陳昊把手機從充電器上拔下來,螢幕亮起,時間顯示為上午七點零三分。窗外天色已經全明,樓下的街道傳來掃帚劃過水泥地的聲音,還有早點攤主掀開蒸籠的響動。他昨晚睡得不算早,發完那條論壇動態後又看了一遍評論區,有人留言說他們村裡的老人也願意參與錄音,還有人轉發了文化站工作人員的聯絡方式。他沒回,只在心裡記下幾條有用的資訊。
書桌上的隨身碟還插著,紅燈不再閃爍,檔案已全部匯出。他把它取下來,放進褲兜裡,順手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和公交卡。今天不是上學日,但他得去社群活動中心一趟。昨天下午接到通知,有幾位外國學者要來了解方言保護專案,對方透過文化站聯絡到他,說想實地看看學生是怎麼做這件事的。
他背上舊書包,裡面裝著列印好的方言資料、幾張空白卡片和一支筆。出門前最後看了眼鏡子,頭髮有點亂,校服袖口磨了邊,但整體還算整齊。他沒多想,關門下樓。
公交車比平時擠,大多是趕早班的工人和買菜的老人。他在第三站下車,拐進老城區的一條巷子。社群活動中心就在巷尾,一棟兩層小樓,外牆刷著淡黃色塗料,門口掛著“新時代文明實踐站”的牌子。推門進去時,值班的大姐正往飲水機裡換水桶。
“小陳來了?”她抬頭打招呼,“人都還沒到,說是路上堵車。”
“我知道。”陳昊點頭,在登記本上籤了名字,然後徑直走向二樓的多功能廳。
廳裡已經佈置好了。長條桌拼成一個U形,桌上擺著幾組方言卡片,每張都附有拼音和簡短解釋。牆邊立著三塊展板:一塊是“百種方言地圖”,用不同顏色標出本省各縣市的主要方言片區;一塊是錄音剪影,貼著孩子們蹲在老人身邊舉著手機的照片;第三塊寫著“我們聽過的那些話”,摘錄了一些有趣的俗語和童謠,比如“月亮走我也走”“飯吃得香,力氣長得壯”。
他在展板前站了幾秒,確認內容無誤。這些都是他和志願者們花了半個月整理出來的,字是自己一筆一劃寫的,圖也是用電腦排版後列印的。沒有花哨的設計,就是想讓人一眼看懂。
八點四十五分,樓下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他走過去迎。
來的共有四個人,三個外國人,一個本地翻譯。兩個男學者看著年近五十,穿夾克衫,背雙肩包;女學者年輕些,戴眼鏡,手裡抱著筆記本。翻譯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職業套裝,一進門就說:“這是陳昊同學,專案的發起人。”
陳昊點點頭,說了句“歡迎你們來”。聲音不大,也不刻意熱情,就是普通接待的樣子。
女學者先開口,說的是中文,帶點口音但能聽清:“我們看了你在網上的記錄,很感興趣。特別是你說‘方言是活著的聲音’,這句話打動了我。”
陳昊指了指樓上:“東西都在那邊,你們可以隨便看。”
一行人上樓。他沒急著介紹,而是讓他們自己瀏覽。兩個男學者很快湊到耳機試聽區,戴上耳機聽一段集市叫賣錄音。“豆腐——熱乎的豆腐——”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其中一人聽完笑了,轉頭對同伴說:“這節奏像唱歌。”
陳昊走過去,拿起一張卡片遞過去:“這是皖北地區的叫賣調,很多地方都有類似形式。我們收集了十七個村子的版本,發現旋律不一樣,但停頓和重音位置基本一致。”
男學者接過卡片看了看,問:“為什麼這些細節會保留?”
“因為買賣要聽得清楚。”陳昊說,“喊得太快沒人理,太慢又耽誤生意。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固定的腔調。”
另一人指著牆上一句俗語:“‘筷子不挑碗底飯’,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不能光撿好吃的吃。”陳昊解釋,“長輩吃飯時會這麼說孩子。現在年輕人不太講究這些了,但我們採訪的老人說,這話不只是講吃飯,是教人做事別貪便宜。”
屋裡安靜了一下。女學者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接著,他引導大家圍到桌子前,拿出準備好的材料。“今天我們不做講座,只做三件事:聽一句話,學一句話,寫一句話。”
他播放了一段祖孫對話錄音。畫面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坐在門檻上,奶奶蹲在一旁教他說一句過年祝福語:“初一拜年,步步高昇,財源滾滾,全家安康。”孩子反覆唸錯,把“步步高昇”說成“布布糕生”,惹得家裡人笑。錄音持續了將近五分鐘,直到孩子終於說準為止。
放完後,屋裡沒人說話。
“這不是表演。”陳昊說,“這是我們去年冬天在壽縣一個村子錄的。那位奶奶今年春天走了。這段話成了她孫子最後一次跟她學的話。”
他頓了頓:“所以我說,這不是標本,是我們還在呼吸的聲音。”
翻譯把這段話逐句譯出。三位學者表情變了,不再是最初那種學術性的好奇,而是多了點別的什麼。
女學者抬起頭:“你們……經常這樣錄嗎?”
“每個月至少跑兩個村子。”陳昊說,“只要有人願意講,我們就去錄。現在已經有三百多分鐘的原始素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