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外的陰氣逐漸聚攏,夜風偶爾穿隙而過,讓桌上的燭火輕輕顫了顫,隨即又恢復平穩。
桌案中央的八卦青銅鏡反射著這束昏弱的光,細碎的光粒躍進嶽乾坤的眼中,不由得讓他有些恍惚。
這面鏡子是他當年從離乾教帶出來的舊物。彼時他雖已邁入中年,但身形依舊挺拔,上山攀崖、下河涉險,行動自如,毫無滯澀。
而現在……
鏡中映出的那張臉溝壑縱橫,彷彿在無聲地提醒他:即便他強行佔據了伊藤正樹的軀體,吞噬了對方的魂魄,可內裡依舊是那個年過百歲、行將就木的老人。
精神病院中,無數實驗體在魂魄與軀體的融合中失敗,唯有伊藤正樹“願意”接納嶽乾坤的魂魄。嶽乾坤曾以為這次的成功是上天垂憐,給他續命的契機。但如今方知,這是天道發出的預警——無論他再怎麼努力,終究擺脫不了天道輪迴。
不過,他嶽乾坤從來就不信命。他此生最大的樂趣,便是逆勢而行,掙脫既定的命運軌跡。
他要成為神,成為自己命運和整個天下的主宰。
周遭的光線愈發沉暗,桌案上香爐中,一縷青煙筆直向上。
食甚之時,黑暗達到極致,陰氣呈幾何倍增長,中心的“縛靈陣”業已達到鼎盛,紅線上的妖異光芒穿透夜色,若從高空俯瞰,能看見一張巨大的菊花狀陣圖赫然鋪開。
嶽乾坤定了定心神,握住桌案上那柄光滑透亮的棗木法劍,反踏 “七星步” 。他以每位長老的所在位置作為串聯天地的能量節點。每踏至一處節點附近,當場誦經的長老便覺渾身一沉,彷彿被一座無形的巨山壓住,強烈的墜重感直透骨髓。若非有多年根基作為支撐,怕是早已昏倒在地。
而嶽乾坤的腳步也隨著經過他們的點位,變得愈發沉滯。每一步落下,石磚都會出現明顯的斷裂痕跡。之後,他強壓下體內的不適,將諸位長老運轉的能量夯入實地,轉化為“地煞”之力,同時口中低吟:
“一炁混沌,兩儀未分。吾步星斗,倒轉乾坤。生門閉合,死戶洞開。爾等靈氛,皆為我驅。”
語畢,除了伊藤利奈和伊藤正信兩個人外,七位長老像是被凍住一般,臉上佈滿了一層冰霜,神情也跟著凝固。他們雙眼直勾勾地望著九州塔,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隱去,只留下一片渾濁的眼白。手中的玉笏板似被血液浸滿,化作深硃色。
嶽乾坤走完最後一步,緩步回到石塔正前方。他眼前陣陣發黑,眩暈感如潮水般襲來。儘管他已將大半陣法中的能量分攤到七位長老身上,但現在仍然是經脈脹痛,連帶著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他粗重地喘了口氣,將棗木劍放回原位,轉而看向桌上一方黃玉法印。
這方印璽小巧玲瓏,通體泛著溫潤的光澤,印面刻著的“酆都號令”四字。嶽乾坤一把抓過,單手猛地將黃玉法印高舉過頂。與此同時,桌案上青瓷香爐中的最後一截線香燃盡,青煙飄向九州塔的尖頂,最終消散。
嶽乾坤聲調轉厲,喝道:“天羅維網,地閻摩羅。印信所至,萬煞遵行!”
話音剛落,他將黃玉印的印文蓋向掌心。他的左手被尹曉廢掉,因而行動十分不便。完成這一動作後,他一掌向塔身打出,凌空將印文拍向九州塔。緊接著,他抄起桌案上的棗木法劍,揮劍虛斬,喝道:“破!”
陣中所有紅線應聲崩裂。下一刻,一枚與廣場同等大小的菊形符印拔地而起,符紋間陰氣森森。符印緩緩升空,最終懸停在九州塔塔頂。隨即,一道粗壯的紅光從符印底部傾瀉而下,籠罩塔身。老遠望去,整座石塔像是被鮮血浸透了。
陣內的伊藤利奈與伊藤正信只覺一股重壓降臨,如同泰山壓頂,胸口沉悶不已。中間護法的弟子一個個面無血色,身形搖搖欲墜,攜帶的“鬼切鈴”不受控制地發出急促的叮噹聲。但最外層的那些陰靈卻開始躁動狂歡起來。
陰風驟然加劇,呼嘯著席捲四方。銅色的月亮終於來到了九州塔正上方。
嶽乾坤迎著風,雙目圓睜,道袍被狂風掀得狂舞,將全身心的意志凝聚在一處,接著右手緊握棗木劍,劍尖朝下,遙指塔底,發出最後的破界敕令:
“九天九地,聽吾號令!陰陽易位,地脈倒傾!破爾幽關,開爾冥扃!”
而後,劍鋒下壓。棗木劍刺不穿水泥地面,卻在落地的一瞬間,爆發出毀天滅地般的磅礴能量。緊接著,大地震顫。一圈肉眼可見的黑色光圈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地磚龜裂。九州塔劇烈晃動,塔身上的石屑簌簌剝落,但沒有倒塌。
“龍脈”的死穴被開啟,地氣如狂龍出淵。一道如塔身一樣粗細的漆黑氣流從地底噴湧而出,撕裂夜幕,直衝霄漢,狠狠“砸”在月亮上。
陣內最外層的護法弟子受到這股能量的衝擊被掀飛,身體重重撞在護欄上,落地就沒了氣息;中層護法弟子倏地睜眼,繼而瞳孔驟縮,表情痛苦異常;那七位長老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態,然而七竅已然滲出了鮮血。他們的氣息越來越弱,可手中的笏板愈發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