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曉在地府多年，和不少牛頭馬面共事過。正如葉媞所說，尹曉似乎從沒意識到自己人緣有多好。她自認為和這些牛頭馬面不過是泛泛之交，可對方卻真心把她當成了自家“兄弟”或“姐妹”。
逢年過年，他們經常提著新鮮牧草上門看望尹曉，邀請她一起品鑑。當然，下場無一例外是被尹曉連人帶草一塊兒扔飛出去。尹曉始終覺得這倆物種不僅腦子缺根弦還道德水平低下。
平日裡，馬面那幫人但凡來找她出門，十有八九是去吃牛肉火鍋；牛頭那派則是帶她去看賽馬。有好幾回她都想問他們是不是有世仇，只是因為要工作，所以才表面裝出和諧的樣子。
但這倆物種充其量只是缺心眼兒，絕不是瘋子。
而此刻尹曉眼前這兩個牛頭馬面，簡直像嗑錯了藥。他們立在那裡，像兩座高聳的墓碑。腦袋歪斜著偏向一邊，本就不小的眼睛更是瞪得渾圓，幾乎要脫出眼眶，眼白里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瞳孔一片漆黑，毫無反應。
更奇怪的是，馬面的額頭正中多了一隻豎起來的金色眼睛，而牛頭沒有下巴，肥厚的舌頭就這麼長長地耷拉在身前，把衣襟染得一片猩紅。
這副模樣，讓尹曉直想打電話叫獸醫，把他們拉去做病畜無害化處理。這不能叫牛頭馬面，叫牛頭怪物和馬頭怪物更合適。
辦公室裡的趙老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撲到門口，朝走廊盡頭看了一眼，緊接著發出更加淒厲的哭喊：“他們在那裡！他們從教室追出來了！快滾！滾啊！！！”
“趙老師，你冷靜點！”
主任和王老師七手八腳地把他往回拖，生怕驚動了其他師生。
“閻王來收人了，二十四個人！誰也躲不掉！快走！讓學生們快走！晚了就跑不出去了！”趙老師的嘶吼聲一聲比一聲淒厲，讓人頭皮發麻。
這時，走廊裡的溫度急速下降。空氣凝滯了。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唸書聲和講課聲戛然而止。就連辦公室內的教導主任和王老師也僵在了原地。人類對於危險的警報被拉響，所有人似乎都察覺到走廊中出現了可怕的東西，卻沒有一個人敢出來窺探。
尹曉立於走廊，緊盯著那兩個身影，一手默默掐訣。這兩隻怪物的狀態很不對勁。從男老師的表現來看，他應該是看到了這兩隻鬼東西。那麼說明它們是出現在學校殘留下來的記憶中的怪物，可它們身上冒出的卻是實打實的陰氣。
尹曉沒見過如此詭異的場景，不得不提高警惕。
就在氣氛到達最緊繃的時刻，兩隻怪物悍然發動。它們如同兩列齊頭並進的火車，呼嘯著直衝尹曉而來。
牛頭怪物從袖中舞出一條鐵鏈，鐵鏈末端綁著一柄巨斧。尹曉腳尖輕點，連忙後退閃避。巨斧重重砸在她方才停留的地方，地面出現一道深深的凹痕。
尹曉平穩落地，望著那道裂痕，心中不免驚訝：它能看見自己！它們沒在回憶裡。
牛頭怪物一擊未中，馬面怪物手持槍矛緊跟著撲了上來。尹曉和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不慌不忙地釋放出無數黑色絲線迎敵。
然而兩股力量交匯的瞬間，絲線與槍矛竟互相穿透。絲線徑直穿過兩隻怪物的身體，槍矛也擦著尹曉的身側掠過。尹曉下意識伸手去抓那杆槍矛，手指卻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最後，她眼睜睜看著那杆槍矛從她手邊滑過，飛入走廊深處的黑暗之中。
下一瞬，走廊裡的陰氣消散，兩隻怪物消失得無影無蹤，走廊上只剩尹曉一人。
尹曉環視四周，又低頭望向自己的掌心。手心殘留著金屬摩擦後的刺痛感。她應該是捱到了槍矛的長柄，否則不會留下這種觸感。可她剛才也看得很清晰，她的手指自始至終都與那槍矛隔著一段距離，所以才沒抓住它。
她愈發弄不明白眼前的情形了。牛頭怪物劈出的那道凹痕還明晃晃地留在原地。它們不是虛幻，而是真實存在的。可為什麼她偏偏打不到它們？她和它們之間好像隔著什麼似的。
與此同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拉開。尹曉和衝出來的趙老師打了照面。但對方視她如無物。
趙老師當下異常平靜，全無半分先前歇斯底里的樣子。衣服上的褶皺是他發瘋的唯一見證。他沒有去拉扯衣服，拍掉上面的灰塵，而是朝辦公室裡的教導主任和王老師揮手告別。他的嘴角生硬地咧著，蘋果肌僵在臉上，用一種被掛燙機碾過的平靜語氣說：“我走了。
那兩人也以弧度完全一致的姿勢揮著手，用同樣機械的語氣回覆他：“等會兒見。”
三人相互報以一模一樣的微笑。趙老師轉身下樓。
回到教室後的趙老師比先前活潑了不止一百倍。他從門口探進頭來，擠出一個鬼臉，笑呵呵地說：“是不是嚇了一跳！我不來這麼一招，你們也打不起精神。
好了！我們接著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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