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紅含笑點頭:“對,我這次的發言也和生死簿相關,但我今天主要想說的,是我的下屬尹曉。”
“各位聽到、見到她名字的場合,大多是在法治報道或者每月法庭的公開審理通報上。
她不是因為這件事、就是因為那件事而被關押。
總有人說,她是一個殺人如麻,嗜血成性的女魔頭,在學校裡作威作福,動不動就虐待學生,招生的時候也不擇手段。
她的風評很差。可能也因為這樣,她在沒有罪行的情況就被關在十八層地獄至今……”
“凌紅部長!”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人出聲道,“我提醒你一句,發言不要帶有煽動性,也不要摻雜太過強烈的個人情感。尹曉之所以被關押,並不是因為你所謂的什麼‘風評’,而是——”
凌紅衝他點頭,順勢接過他的話,面朝眾人繼續說道:“我知道。我也不是來討論什麼風評的事。
有些事情,我不能為了她說話就顛倒黑白。這個人生前殺過人,而且不止一個,手段殘忍……”
江易獨自站在走廊,透過窗戶望向遠處,目光放得很空,彷彿想順著這個方向,一眼望穿地府的邊界,看到十八層地獄中的她。
會場的門緊閉著,隔音效果出奇得好。他沒聽見凌紅在裡面的發言,自然也不知道會場內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動。
凌紅一字一句地講述尹曉的過往,以及她來到地府之後,被抽走所有情感的始末。
全場震驚。在座的數百號人接連幾度自發討論,從而打斷凌紅的發言,主持人不得不出來維護秩序。
再次恢復安靜後,凌紅才重新開口:“我知道,當初我對尹曉處理結果的那份提案,違背了地府既定的法律條例。在有些人看來,這對其他犯下重案的冤魂厲鬼不公平。它們殺了人,就要被判魂飛魄散。尹曉憑什麼能撿回一條命。
是啊,她憑什麼呢?憑她命運悲慘的話,比她更慘的人比比皆是,卻未必有她這份運氣。
對此,我無法給出一個理直氣壯的回答。也許是我個人的情感佔了上風,也許就是她走運。總之她活下來了,不僅如此,還當了學校的校長。
但我很感激我當初的決定,也感激她有這份運氣。因為她的存在,讓我發現了一件足以顛覆常人認知的事情——我們的魂魄,其實是我們情感的來源。只要魂魄不滅,情便永遠存在。
有人提到‘情’,便下意識以為是男女之情,並對此嗤之以鼻。
可“情”的概念絕非這麼狹小。男歡女愛是情,父母子女之間血濃於水的牽絆也是情;路見欺凌弱小而生出的憤懣是情,渴望公平、伸張正義是情;普度眾生是情,為民族獨立、為國家興旺,而抵禦外敵、不懼犧牲,同樣是情。
人不論男女,地不分南北,正是因為有‘情’,人間才書寫下那麼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所以,魯迅才會說,‘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
情感是我們的立身根本,根本無法被完全剝奪。被剝奪的,或許只是我們對它的意識。”
凌紅說著,拿出她準備的檔案,一一分發下去,同時說道:“各位接下來看到的,是尹曉在任職期間寫下的心得體會。我讓她每招收一個學生,就寫下對這個人生前事件的感悟。”
她稍作停頓,嘴角微微牽起一絲弧度:“當然,這裡面不乏有讓某些人全家死光的片湯話……”
場內發出低低的笑聲。
凌紅也跟著笑了笑,隨即走回臺上,語氣重新認真起來:“但你們也會看到,她寫下了極具震撼力的文字。我想,如果不是當時她內心深處與那些當事人產生了強烈的情感共鳴,這些心得絕不會將它主人的情感完整無誤地傳達給我們,讓我們也為之動容。”
眾人低頭翻看著手中的檔案,或會心一笑,或頻頻點頭,彷彿他們感受到了尹曉當時的情感波動,也逐漸被凌紅的話語說服。
“過去,我們對三魂七魄分類,並定義它們各自的功能。可透過尹曉,我發現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去區分它們,因為它們的根源是相通的。”
凌紅的聲音在安靜的會場中格外清晰,“我們的魂魄是情,是鑄造我們人性的基石。魂魄的與眾不同,讓我們也變成了獨一無二的存在,人類也才因此發展出了屬於自己的文明。
我聽到過一種說法,說眾生皆平等,人沒有比動物高階多少,不要妄自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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