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穿越黑海時,錢小甄望著舷窗外深邃的深藍色海面,恍惚間竟覺得像極了當年團結村的夜空。
她彷彿看見文建國站在舊廠房門口,手裡舉著剛焊好的雷射管,光斑在牆上投出跳動的亮斑,像個不肯熄滅的星子,那時文建國總說“這光啊,能劈開黑夜裡的霧”。
可現在,她卻親手把這束光,引向了黑暗。
“快到了。”為首的工程師指著下方逐漸清晰的海岸線,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研究所就在城郊的森林裡,據說以前是蘇聯的秘密基地,地底下藏著三層實驗室,安保嚴得很。”
飛機降落在敖德薩機場時,天剛矇矇亮。
“怎麼到了敖德薩?”錢小甄好奇地問,沒有人回答。
穿風衣的男人早已等在廊橋口,身後跟著一輛軍用卡車,車斗裡蓋著厚重的帆布,隱約能看見金屬架的輪廓。“工程師們,這邊請。”
他的目光掠過錢小甄,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行李,“錢總,有人單獨見你。”
敖德薩機場的咖啡廳裡,光線昏暗,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坐在角落,看到錢小甄進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小甄,你終於來啦。想死為夫了!”
“老李!”錢小甄看清來人是李奇微,積壓的恐懼和委屈瞬間爆發,哭著撲進他的懷裡,眼淚砸在他筆挺的西裝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哭什麼?”李奇微捏著她的下巴抬起來,指腹摩挲著她耳垂上的紅印——那是方才匆忙摘下珍珠耳環時留下的痕跡,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以前在國內為‘人民幣’服務,現在到這裡為‘球迷’服務,換個地方發光發熱嘛。”
“球迷?”錢小甄的哭聲戛然而止,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蛛網,眼神里滿是茫然。
“這裡活躍著一支球迷武裝。”李奇微湊近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神秘,“不然,我費這麼大勁弄這麼多錢、這麼多技術,圖什麼?這些年,多虧你幫我轉了不少錢,沒白費我對你的信任。”
“老李,你是……狼之鉤?”錢小甄的聲音發顫,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咖啡廳的落地窗外,穿風衣的男人正指揮工程師們搬執行李,軍用卡車的輪胎碾過地面的積水,濺起的水花打在車牌上——那是塊臨時牌照,用俄語寫著“敖德薩州?軍事科研”,邊緣還沾著未乾的泥點,像塊剛從泥裡挖出來的牌子。
“寧中仁他……真的……”錢小甄猶豫著開口,心裡存著最後一絲僥倖。
“腦溢血,死在搶救室了。”李奇微鬆開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手帕上繡著的狼頭徽章在晨光裡泛著金線。
“他兒子去醫院認屍時,懷裡還揣著你給他的那張銀行卡,密碼是他兒子的生日,倒也算個顧家的人,可惜了。”
“隨身碟帶來了?”李奇微話鋒一轉,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錢小甄慌忙從工裝口袋裡掏出那個金屬隨身碟,遞過去時指尖劇烈發抖,差點掉在地上。李奇微穩穩接住,放在陽光下轉了轉,光斑在牆上投出細碎的亮片,像極了當年團結村廠房裡的雷射實驗。
那時文建國總說“你看,這光多幹淨”,乾淨得能照見人心,可現在這束光,卻成了他們作惡的工具。
“知道這引數是怎麼來的嗎?”李奇微突然湊近,墨鏡幾乎要貼到她臉上,鏡片反射的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文敬國也來了敖德薩,他哥文建國藏了半輩子的核心技術,終究還是沒守住。最後,還得靠他弟‘獻’出來,真是諷刺。”
錢小甄的呼吸猛地頓住,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連氣都喘不上來。她想起文建國最後一次來江城時,攥著她的手說“寧中仄罵得好,人若不忠,就不該被原諒。曹如海騙走了我一生的忠誠”。
那時文建國的手涼得像冰,現在想來,那哪裡是囑託,分明是預警。可她終究還是走了錯路,一步錯,步步錯,再也回不了頭。
…………
思緒回籠的瞬間,錢小甄指尖猛地收緊,竟將方向盤攥出了水珠。她眼底空洞得沒有半分光亮 —— 回憶裡的寒意與現實中黑海的晚風交織,將她裹得密不透風。
她啟動白色轎車,引擎低低轟鳴,載著滿心茫然與無法回頭的悔恨,朝著未知的方向緩緩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