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砧旅店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擁擠。
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劣質麥酒、汗臭、溼皮毛和柴火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大廳不算大,約莫十丈見方,地面鋪著磨損嚴重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響。
牆壁是粗糙的石砌,掛了幾盞油燈,燈芯燃得不高,投下搖曳昏黃的光。角落裡有個石砌壁爐,爐火正旺,噼啪作響,算是屋裡唯一的熱源。
大廳裡擺了七八張原木釘成的長桌,每張桌子旁都坐著人。大部分是穿著厚實毛皮的北境旅人、商販、獵戶,也有幾個裹著破舊斗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看不清面貌。說話聲、碰杯聲、咳嗽聲混在一起,嗡嗡地響。
吧檯在進門右手邊,是一整塊厚重的原木檯面,後面站著一個壯實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著木杯。他留著濃密的絡腮鬍,左眼眼角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鬢角,穿著油膩的皮圍裙,看起來像是老闆兼酒保。
魏嵐和萊克茜在門口站了兩秒,適應了一下光線和氣味,然後朝吧檯走去。
他們走得很自然,像是普通旅人進來歇腳。萊克茜低著頭,兜帽拉得很低,魏嵐則稍微側著身,讓木質面孔大半隱在兜帽陰影裡。沒人特別注意他們——這種地方,每天都有怪模怪樣的旅人進出。
走到吧檯前,魏嵐將兩枚銅幣放在臺面上。
“兩杯熱水。”他說,聲音刻意壓低,帶著點北境口音。
酒保停下擦杯子的動作,瞥了銅幣一眼,沒動。他抬起那雙渾濁的灰色眼睛,打量了一下魏嵐和萊克茜——主要是看他們的穿著和行囊。幾秒後,他點了點頭,轉身從身後一個冒著熱氣的大銅壺裡倒了兩杯熱水,放在臺面上。
魏嵐端起一杯,沒喝,只是用手捂著取暖。萊克茜也端起另一杯,透過蒸騰的水汽觀察四周。
“打聽個事。”魏嵐開口,聲音壓得更低。
酒保抬起眼皮,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們從南邊來,想往北走。”魏嵐繼續說,“聽說最近北邊不太平?有難民往南逃?”
酒保的嘴角撇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放下抹布,雙手撐在臺面上,身體前傾,聲音沙啞:“往北走?這個時節?你們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算是後者。”魏嵐沒有否認。
酒保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聳了聳肩,直起身。他沒回答魏嵐的問題,而是朝大廳最遠的角落努了努嘴,動作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看見那幾個人沒?”酒保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吧檯前的魏嵐和萊克茜能聽見,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同情的意味,“縮在最裡面那張桌子,穿灰斗篷的那幾個。他們就是從北邊來的。想打聽北邊的事,問他們去。
“不過我勸你們別抱太大希望。他們來了快一個星期了,每天就坐在那兒,點一杯最便宜的麥酒,能坐一整天。問什麼都不說,或者說些沒人聽得懂的胡話。”
魏嵐看了酒保一眼:“我們能過去問問嗎?”
酒保聳聳肩,繼續擦他的杯子:“隨你們便。不過別指望問出什麼——我試過了,沒用。”
說完,他重新拿起抹布,轉過身去擦架子上的酒瓶,擺明了不再多說。
魏嵐和萊克茜交換了一個眼神。
萊克茜輕輕點頭。魏嵐將一枚銀幣放在臺面上,推過去——比剛才的銅幣值錢得多。酒保餘光瞥見,動作頓了頓,但沒回頭,只是用抹布蓋住銀幣,然後繼續擦瓶子。
兩人端起熱水,離開吧檯,朝大廳角落走去。
大廳最裡面的角落確實有一張桌子,位置很偏,緊挨著牆壁,幾乎完全隱沒在油燈照不到的陰影裡。
桌子旁坐著三個人,都裹著深灰色的、邊緣磨損嚴重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臉。他們面前各擺著一個木杯,但沒人喝,只是低著頭,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想把自己縮得更小。
魏嵐和萊克茜走近時,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不太對勁的氣味------不是單純的汗臭或汙垢味,而是混合著某種……類似鐵鏽又像陳舊血液的腥氣,還有一種奇怪的、甜膩的草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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