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微微睜大了一點。
“人類?”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人類。”周琅平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極小的距離,“在那之前,古獸們從來沒注意過這種小東西。你想啊,古獸是什麼?是在星海里游泳、拿恆星當飯吃的存在。人類呢?住在一顆巖質星球上,連自己的大氣層都飛不出去。古獸吹一口氣,能滅掉一整顆行星上的所有人類。誰會注意這種小東西?
“古獸們管人類叫‘岩屑’——就是岩石上長出來的碎屑。不是看不起,是根本沒當成一個值得看的東西。就像走路的時候不會去注意腳底下螞蟻窩裡有多少隻螞蟻一樣。
“那時候的人類,小得可憐。沒有能力離開自己的星球,沒有能力抵擋任何來自外界的威脅。他們住在地殼的表面上,用石頭和木頭搭房子,靠種植和狩獵過活。一場火山爆發就能讓他們死掉一半人口,一次海嘯就能把他們辛辛苦苦建起來的城市衝得乾乾淨淨。放在古獸時代,這種種族根本不可能被我們的先祖多看一眼。太弱了。弱到連當食物的價值都沒有。”
他放下手。
“但我們的先祖看了他們很久。”
他走回書桌後面重新坐下,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推到一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
“你們知道我們的先祖當時是什麼狀態嗎?”
他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兩個女兒。
“大災結束了,那棵樹被封印了。但和它一起消失的,還有先祖們認識的所有人。那些比我們強的,比我們能打的,比我們活得久的——全沒了。你飛遍整個宇宙,再也找不到一頭爍鱗,再也看不到任何一個曾經跟你搶過地盤、跟你打過架、跟你喝過酒的傢伙。
“它們死得乾乾淨淨。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活在一個只剩下你自己的世界裡。你想找個人說句話,沒有人。你想找個人吵個架,沒有人。你想證明自己還活著,但你連個參照物都沒有。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倒黴。”
周琅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們的先祖就是在那個狀態下飄到人類那顆星球邊上的。
“那些小傢伙——他們會在夜晚抬頭看星星,看了很久很久。他們不知道那些星星是什麼,不知道那些光點是從多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不知道在這片漆黑的宇宙裡曾經住著多少比他們強大億萬倍的存在。
“他們只是看,只是看……然後他們開始想象。想象那些星星上面有什麼,想象那些光點的背後是不是也有和他們一樣的生命。他們把這個想象寫成了故事,畫成了畫,唱成了歌。一輩一輩地傳下去,傳了幾千年,幾萬年。”
他停了一下。
“我們的先祖被這種東西打動了。”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
“那些小到連一顆隕石都扛不住的生物,那些在宇宙的尺度上連塵埃都算不上的存在,他們竟然在仰望星空。他們竟然在試圖理解自己身在何處。他們竟然在追問——‘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裡來?我們要到哪裡去?’”
周琅平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杯沿,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桌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我們的先祖在那顆星球的外面飄了很久。”他說,聲音比之前更緩了一些,“他看著那些小傢伙一代一代地出生、長大、老去、死去。他看著他們從樹上下來,從洞穴裡搬出來,用石頭壘成房子,用木頭做成犁。他看著他們從一個人變成一個家庭,從一個家庭變成一個部落,從一個部落變成一個城邦。他看著他們把那些關於‘天上有什麼’的想象,從一個人的腦子裡,傳給了所有人,又傳給了下一代,再下一代。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看了多少年。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變成人。”
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眨了一下。
“那位先祖花了很長時間研究人類的模樣,觀察他們的身體結構、面部比例、動作習慣。然後他開始壓縮自己的形態——把十幾萬公里的身體壓縮到不到兩米高。這個過程非常痛苦,就像把一整座山脈塞進一個螞蟻洞裡。但他做到了。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人類的模樣——有手有腳,有頭有臉,能走能跑能跳。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人類男性,只是頭髮和瞳孔的顏色不太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