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的化形之術,就是從那時候傳下來的。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長袍,降落在人類聚居地附近的一片樹林裡,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出來,走向最近的村子。
“他給自己編了一個身世——‘我是一個從遠方來的旅人,我的家被洪水沖毀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不知道該去哪裡。’這套說辭很簡單,但在那個時代完全夠用。那時候的人類經常遷徙,經常因為天災人禍失去家園,路上遇到一個落單的陌生人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村子裡的人看他雖然體格比一般人高大一些,但說話和氣,態度謙遜,就收留了他。他們給他分了一間空出來的茅草屋,給了他一些吃的,告訴他‘你先住下,慢慢想以後怎麼辦’。
“我們的先祖就是從那個村子開始的生活。”周琅平說,“他和那些村民一起下地幹活,一起在河邊打魚,一起在冬天的火塘邊上聽老人講故事。他學他們的語言——不是之前在天上偷聽的那種‘能聽懂大概’的水平,而是能說會道、能開玩笑、能吵架、能哄孩子的那種。他學他們的手藝,學他們的風俗,學他們怎麼處理糾紛、怎麼分配食物、怎麼在漫長的冬夜裡不讓孩子們餓肚子。”
周璃昀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他幹活的時候,是不是很快就露餡了?”
周琅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還沒成型的笑。
“露餡了。”他說,“最先注意到的是跟他一起下地幹活的幾個壯勞力。翻地的時候,他們用木犁在黃土裡犁溝,兩個人一組,一個人在前面扶著犁把,一個人在後面推。有時候遇到硬土,兩個人拉都拉不動。琅——我們的先祖給自己取的名字——他一個人扶著犁往前走,比兩個人拉得還快還深。犁頭切進乾硬的土層,發出沉悶的響聲,土塊從犁鏵兩側翻出來,翻得又大又整。一起幹活的人停下來擦了把汗,看見他已經快走到田壟的另一頭了。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說什麼,但誰都看見了。”
周璃昀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
“後來類似的事情越來越多。”周琅平說,“他扛木頭,別人兩個人扛一根,他一個人扛兩根。他搬石頭,別人兩個人抬一塊,他一個人抱一塊。他遊過河去撿對岸的柴火,河水又急又冷,別人游到一半就得回來,他一個來回氣都不帶喘的。村子裡的人開始覺得這個人不一般。”
“但真正改變了一切的,”他說,“是某年夏天的一場大洪水。”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人類住的那條河谷,上游下了很多天暴雨。河水漲得很快,一晚上就漫過了河灘,第二天早上又淹過了田埂,到第三天,整個河谷都泡在了水裡。水還在漲,從腳踝漲到膝蓋,從膝蓋漲到腰,從腰漲到胸口。村民們把老人和孩子往高處搬,但河谷兩面都是山,能去的高處就那麼一小塊地方,很快就擠滿了人。水還在漲,連那塊高地都要被淹了。
“琅當時站在水裡,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腰。他看著那些村民——男人把女人和孩子扛在肩膀上,老人抱著樹幹不讓自己被沖走,嬰兒在母親的懷裡哭。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河谷最窄的地方,抬起右手,對著那條河往下壓了一下。整條河的河水從上游好幾裡外開始被一股力量壓住了。水堆成了一個幾十米高的水牆,水牆後面是洶湧的洪流,水牆前面是乾涸的河床。然後他把手往左邊一揮,那堵水牆整個移到了旁邊的山溝裡。洪水從那條山溝流走了,繞過了村子所在的高地。水位很快就降了下去。”
周璃昀坐在椅子上,一邊聽一邊用手指繞著自己的馬尾辮,表情沒什麼特別的變化。周璃玥端著茶杯,淺褐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父皇,偶爾抿一口茶。
周琅平繼續說:“村民們看到這一幕,都跪下了。他們以為琅是神。村子裡最老的老人第一個跪下磕頭,然後所有人都跪下了。他們跪在泥水裡,渾身溼透,衝著琅磕頭。”
周璃昀把馬尾辮從手指上解開,隨口說了一句:“這倒也不奇怪,那時候的人類沒見過這種場面。”
“對。”周琅平說,“琅當時站在山崖上,看著這些跪在地上的小傢伙們,他本來想解釋,說自己不是神。可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他看到了他們的眼睛——那些眼睛裡有恐懼,有敬畏,有感激,有希望。這些剛剛從洪水裡被撈出來的小傢伙們,用一種‘看到了依靠’的眼神看著他。
“琅沒有解釋。他等他們站起來,說了一句,‘水退了,回家吧。’”
周璃玥把茶杯放下,問了一句:“後來他就留在那個村子裡了?”
“對。”周琅平點了點頭,“他留下來之後,那個村子的人把他當成了主心骨。不是因為他當了什麼官,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洪水來了是他擋住的,以後再來什麼災,還是得靠他。
“他不是村長,不是族長,沒有任何正式的職位。但村裡的大事小事,最後都會來找他。兩家爭地界,找他評理。收成不好,找他拿主意。隔壁村子來搶地盤,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讓他出面。
“後來那個村子變成了部落,部落變成了城邦,城邦變成了國家。他的身份也跟著變——從村裡那個‘能扛事的琅’,變成了部落裡‘說了算的那個人’,變成了城邦裡‘掌舵的那個人’,變成了國家裡‘最後拍板的那個人’。”
周琅平靠在椅背裡,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兩個女兒。
“大周帝國的皇帝位置,就是這麼來的。不是搶來的,不是騙來的,是幹出來的。從河谷裡的那一場洪水開始,他就在幹這個活了。後來乾的活越來越多,攤子越來越大,管的人越來越多,最後需要一個正式的名分。他就把這個名分拿過來了,僅此而已。”
周璃昀聽完,“啪”地一拍大腿。
“原來這規矩是這麼來的!”她扭頭看向周璃玥,伸手在二姐胳膊上拍了一下,“二姐,你聽到沒有?咱們家這個‘能扛就扛、能管就管’的規矩,是老祖宗當年救了人不好意思走、硬著頭皮留下來的!”
周璃玥被她拍得胳膊往旁邊歪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晃了晃,淺褐色的眼眸瞪了妹妹一眼,但嘴角還是彎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