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刀隊長從石頭後面探出頭來,朝維多利亞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還攥著滴血的短刀,左手豎起來,拇指朝上。安全。
維多利亞鬆開按在刀柄上的手,朝前揮了一下。
“加速。”
河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方向從北偏西轉為正西。拐彎之後,磨坊村西側那道木柵欄就會從坡脊後面露出來。維多利亞在腦子裡估算著距離——從拐彎處到木柵欄大約兩百步,以現在的速度,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能衝到。
隊長最先拐過彎道。他的身體從坡脊後面露出來的時候,盾牌已經舉到了身前,短刀已經插回了腰間的刀鞘。他在跑動中掃了一眼前方的坡脊——左側、右側、正前方——確認沒有威脅,然後繼續往前衝。他身後的尖刀隊員跟著他拐過彎道,隊形從縱隊拉成橫隊,盾牌併攏,長矛從盾牌之間伸出去。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從前面傳來的。是從上面傳來的。從右側坡脊的上方。
他抬起頭。
右側坡脊比河道高出大約兩人。坡面上長著灰綠色的苔蘚和低矮的灌木,再往上,靠近坡頂的位置,灌木稀疏了,露出灰白色的碎石和凍土。在那片碎石和凍土之間,有一個人正在往上爬。
瓦爾特又踩滑了一塊石頭。
碎石從他腳邊滾下去,磕在下面的石頭上彈了兩下,滾進了溝底。他罵了一聲,左手抓住一把灌木枝條,借力把身體往上拽了一截。枝條太細了,在他手裡彎成了弓形,有幾根斷了,斷口處的木茬扎進他的掌心,疼得他嘶了一口氣。他鬆了手,身體往下滑了半步,膝蓋磕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上,褲腿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布料裂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坡面上顯得格外刺耳。
冷。風從北邊灌過來,貼著他的臉往上走,把耳朵吹得像被刀割。他的外套還沒扣好——剛才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太急了,只來得及把胳膊套進袖子裡,釦子一個都沒系。外套的兩襟在風裡一開一合的,冷風從領口灌進去,順著後背往下走,把襯衣吹得鼓起來。他的手指凍得發僵,攥號角的時候指節彎不攏,號角的管壁在掌心裡貼了一下就滑開了,他重新攥緊,又滑開了。他把號角夾在腋下,兩隻手搓了搓,搓了半天才搓出一點熱度。
“他媽的。”他小聲罵了一句。聲音被風吞掉了,連他自己都快聽不清。
今天天沒亮的時候,百人長把他從床上拎起來。他當時還穿著襯衣,褲子都沒來得及系,就被拽到了院子裡。百人長說西側要多加一個哨位,讓他去坡脊上面的那塊大石頭後面蹲著,天亮之前到位,看到什麼不對的就吹號。
瓦爾特問了一句“什麼算不對的”,百人長一腳踢在他小腿骨上,疼得他抱著腿單腳跳了好幾下,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沒敢再問,拿了外套和號角就往外走。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憑什麼別人都在睡覺,就他要來吹冷風。但他不敢不去。百人長的脾氣不好,上次有個人沒聽命令,被罰掃了一個月的茅房。
他從磨坊村西側的小路繞過來,找到坡脊的緩坡面,開始往上爬。坡不算陡,但碎石太滑了,每一步都要用力蹬才能踩實。他的靴子是去年發的,底已經磨平了,踩在碎石上像踩在冰面上。他爬了大概一半的時候停下來喘了口氣,把號角換到左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右手掌心的汗。汗水被冷風一吹,在皮膚上結成一層冰涼的薄膜,比沒蹭之前更滑了。
他繼續往上爬。
離坡頂還有大約二十步。他彎著腰,兩隻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粗氣。撥出的白氣在臉前凝成一小團霧,很快被風吹散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坡頂的方向——那塊大石頭已經從灌木叢後面露出了一角,灰白色的,在晨光裡反著暗沉的光。快了。再爬幾步就到了。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聲。風聲一直在,嗚嗚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不是碎石聲。碎石聲是從他自己腳下發出的,嘎吱嘎吱的,每踩一步都有。是另一種聲音。從坡脊的另一側傳上來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很多人的腳步聲,踩在碎石上,踩在凍土上,踩在石板上,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連綿的、像鼓點一樣的轟鳴。
瓦爾特停下來。
他蹲在一塊凸出的石頭後面,把號角從腋下拿出來攥在手裡。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胸腔裝不下了,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的手指在抖,號角的管壁在他掌心裡磕了兩下,發出很輕的“嗒嗒”聲。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號角攥緊,慢慢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
霧還沒有散盡,但已經夠了。
河道里全是人。
灰黑色的、密密麻麻的人。盾牌、長矛、弩機、人頭、人肩。擠在那條狹窄的河道里,正在往南邊快速移動。走在最前面的人彎著腰,身體壓得很低,外套是深灰色的——和帝國軍的制式一模一樣。但他們的頭盔不對。帝國軍的頭盔有護耳,這些人沒有。他們的盾牌也不對。帝國軍的盾牌是鐵皮包木頭的,正面有凸起的紋路。這些人的盾牌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滑的、像烏龜殼一樣的東西。
瓦爾特的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盯著河道里那些快速移動的人影,瞳孔在慢慢收縮。他在想——這是自己人嗎?是不是上級調來的援軍?是不是南境軍的隊伍?但他自己也知道不對。南境軍的人不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這裡。南境軍走大路,不走幹河道。南境軍行軍的時候會打旗子,這些人沒有旗子。
他的目光在河道里掃了一圈,停在了隊伍中段的某個人身上。
那個人和其他人不一樣。她的斗篷是白色的,在灰黑色的隊伍裡像一盞燈。九條白色的尾巴從斗篷下面垂下來,尾尖的毛髮在晨風裡飄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