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從磨坊村南邊的窪地裡升起來的時候，科恩蹲在村口東側的壕溝後面，手裡端著弩機，眼睛盯著北邊那條灰白色的土路。
霧不濃，貼著地面鋪開，剛好能遮住兩百步以外的視野。科恩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什麼都沒看到，只有灰白色的霧和霧下面灰黑色的凍土。他把弩機放下來，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搓了搓，指關節凍得發僵，搓了半天才搓出一點熱度。
他旁邊蹲著哈克斯。哈克斯的肩膀上還纏著繃帶，繃帶是昨天傍晚換的，白色的棉布，現在已經被灰塵和煙燻成了灰黃色。他把弩機架在壕溝邊緣的土堆上，腦袋縮在肩膀裡，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他的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下唇中間那道最深的裂口昨天又裂開了，血痂是新的，暗紅色的一小塊，貼在嘴唇上。
“哈克斯。”科恩喊了一聲。
“嗯。”
“你聽到什麼了嗎？”
哈克斯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側著頭聽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風聲。”
科恩又搓了搓手，把弩機重新端起來，眼睛貼上瞄準線。瞄準線裡只有灰白色的霧和霧下面灰黑色的凍土，和剛才一模一樣。
“昨天后勤的人說，”科恩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北邊那些村子開始有人給蒼牙通風報信了。磨坊村北邊那個哨站，前天夜裡被摸掉了，人在院子裡被帶走的，連喊都沒喊出來。”
哈克斯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指在弩機的扳機護圈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炊事班的老周。他昨天去白楊鎮拉糧，回來的時候路過那個哨站。他說院子裡沒人，房子裡被翻得亂七八糟，牆上貼了一張告示，寫著什麼‘蒼牙不殺平民，投降的不殺’。”
哈克斯沒有接話。他把弩機從土堆上拿起來，檢查了一下弦，又擱回去了。
“你覺得他們會打到磨坊村來嗎？”科恩問。
哈克斯看了他一眼。科恩的臉被凍得發紅，鼻尖上有一小塊脫皮，大概是前幾天被風吹的，還沒來得及好。他的眼睛盯著北邊的霧，嘴唇抿著，下巴的肌肉繃得很緊。
“不會。”哈克斯說。“磨坊村在後面，前面還有兩道防線。蒼牙要打到這兒來，得先把那兩道防線都吃光。”
科恩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但端著弩機的手比剛才攥得更緊了。
磨坊村不大，三十幾戶人家，石頭房子沿著土路兩側排開。村中央有一棟比其他房子大一圈的兩層石樓，一樓是倉庫，二樓被臨時改成了指揮部。石樓的門朝南開，門前的空地上停著幾輛馬車，馬匹拴在路邊的木樁上，低著頭啃地上乾枯的草根。幾個後勤兵蹲在馬車旁邊整理物資，麻袋從車上卸下來堆在路邊，摞了四五層，用油布蓋著。
亞歷山德麗娜站在二樓窗前，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粥。碗是粗陶的，邊沿磕了一個缺口，她用沒缺口的那一側喝了一口，粥涼了之後腥味很重，她沒皺眉，嚥下去了。
窗外能看到村北的路口。那裡用拒馬和沙袋壘了一道簡易的防線，十幾個士兵蹲在後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聲說話。防線再往北是灰白色的霧和灰黑色的凍土，什麼都看不到。她把碗放在窗臺上，轉過身，面朝屋裡。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鋪著北境防線的地圖。地圖被翻得邊角捲起，紙面上壓滿了炭筆的痕跡——紅色的圈、黑色的箭頭、藍色的叉。地圖旁邊攤著幾份沒拆封的戰報，封口的火漆印裂了縫，紙面邊緣沾著乾透了的泥點子。
格雷夫站在桌邊，手裡攥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傷亡統計。他的臉上全是灰，左顴骨上那道被陶罐碎片劃開的口子已經不流血了，但傷口邊緣翻著，露出下面嫩紅色的肉，他大概自己還沒發現。
“第三營已經撤到磨坊村南邊了，”格雷夫說，聲音沙啞，嗓子像塞了砂紙，“第七營還在路上，預計今天傍晚能到。第五營——”
他頓了一下。
“第五營在白楊鎮北邊被截住了。蒼牙的人打了他們的補給車隊，營長帶人追出去，追了不到兩裡就遇到了伏擊。傷亡還沒報上來，但據說——”他又頓了一下，把嗓子清了清，“——據說營長的馬自己跑回來的。”
亞歷山德麗娜的手從桌沿上收回來，垂在身側。她低著頭看著地圖上第五營的位置，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垂到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
“第五營現在誰在指揮？”
“副營長。但他也跟著追出去了。現在指揮權在第三連連長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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