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刀隊長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蹲下來,在地上隨手畫了幾道線,代表幹河道和磨坊村的位置,然後抬頭看著維多利亞:“會不會……帝國那邊這幾天正好加強了防禦,我們的斥候三天前打探到的情報過時了?”
百人長往這邊走了兩步。他左臉有一道舊疤,從顴骨拉到嘴角,說話的時候那道疤也跟著動。他在尖刀隊長畫的線旁邊蹲下來,伸手指了指磨坊村的位置:“如果帝國提前加強了磨坊村的防禦,那我們打進去的時候看到的應該是滿村的兵,而不是幾個新兵蛋子加一個塞德里克。”
尖刀隊長沒有反駁。他看著地上那幾道線,皺著眉頭說:“那可能是他們猜到我們要來了。我們的斥候最近在那邊活動得多,他們發現規律了。”
百人長搖了搖頭:“我們這次是臨時定的,不是日常巡邊。路線和目標是出發前才敲定的,連戰團長都是會議上才知道完整方案,帝國怎麼可能控制的這麼精準?靠猜?”
尖刀隊長被堵了一回,沉默了兩三秒,又開口了:“那就剩一種了。磨坊村本身就是個坑,帝國故意放出來的假訊息,吸引我們去跳。”
這次是維多利亞否認了他:“我們打穿了半邊村子才撞上塞德里克,一條街推進去沒見著伏兵。出來的時候從西側穿插,也順利脫出了。如果這就是帝國精心策劃的陷阱,那他們的水平未免太令人堪憂了,居然讓我們這麼順利地就穿插了出來。”
她的手指從碎石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那道灰白色的天際線,安靜了一會兒。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有人在行動開始之前,就把訊息遞給了帝國。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落定之後,她沒有立刻出聲。她把那天戰前會議之後的事情在腦子裡翻了一遍——計劃是在她帳裡定下來的,三個人在場,加上她一共四個。她不覺得塔莎、加爾魯什、布魯塔克有問題,他們跟著她走到今天,根基都在蒼牙這條船上,船沉了他們也就什麼都沒了。
問題可能在下面。命令從她這裡往外傳,經了好幾個人的手。傳令兵口頭轉述,書面指令一批一批地送,旗語訊號打了好幾輪。每多一道手續就多一個人經手,多一個人經手就多一個把訊息遞出去的機會。而且那幾撥傳令兵裡有人不是核心戰團出身,是收編時併入蒼牙的部落戰士。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和平時一樣:“回去之後,把通訊鏈路上所有經手過指令的人單列一份名單。先不要驚動他們。”
尖刀隊長應了一聲,站了一會兒,看她沒有繼續往下說,就退回去了。
維多利亞又在石頭上坐了一小會兒。周圍沒有人在看她,每個人都在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
丘陵地帶的坡脊越走越矮,前方的視野越來越開闊。灰白色的晨霧已經退到了地平線附近,露出一大片平坦的凍土荒原。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地面的浮土捲起來,形成一層薄薄的、灰濛濛的沙霧,貼著地面往前推。
維多利亞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擋了一下風沙。
然後她看到了前方荒原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隊伍正前方大約五十步的位置,身形在灰白色的天光和灰濛濛的風沙裡顯得有些模糊。穿著一身淺色的亞麻布衣,在空曠的荒原上很顯眼,但又顯眼到讓人覺得不太真實,像一幅畫裡被單獨塗亮了一筆。風把他的衣襬和頭髮吹得往後飄,但他站得很穩,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像是已經等了一陣子了。
走在最前面的尖刀隊員先停下來了。他一停,後面的人也依次停住,整個隊伍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裡從行進狀態變成了靜止狀態。盾手從佇列兩側往前擠,盾牌舉到身前,長矛從盾牌之間的縫隙裡伸出去。弩手蹲下來,弩機端平,槍托抵住肩膀。
維多利亞撥開面前的兩個盾手,一個人走了出去。
她在距離那個人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下來,歪了一下頭,看著那張被風沙磨得看不出表情的木質面孔,停了大約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魏嵐先生。”她頓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腳上,又掃回來,“您這身衣服倒是一直沒換。”
魏嵐在坡脊上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好久不見,維多利亞。”
坡脊上坡脊下之間安靜了一個呼吸。晨風從北邊貼地掃過來,捲起坡脊表面一層細碎的浮土,浮土順著坡面往下滾,在維多利亞腳邊散了。
維多利亞沒有看那層土。她看著魏嵐的眼睛,左手從刀柄上抬起來,又按回去。拇指在纏繩上停住了。
磨坊村的事,她說,是你通知那位皇女的。
陳述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