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在問。她腦子裡那根線在坡脊上方看到魏嵐的那一刻就接上了,從磨坊村的號角聲接到眼前的這張臉,中間沒有任何斷點。
魏嵐看著她。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不到一個呼吸。然後他開口了。
他點了點頭,拖了半個音,是我。
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後頓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再加點什麼。然後他補了一句:“帝國的援軍差一點就把你們圍住了,對吧?我得承認,皇女殿下那邊的效率比我想的快。”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說不清是滿意還是無奈的東西,不是炫耀,更像是在評價一樁和自己沒太大關係的事。他站在坡脊上低著頭看維多利亞,那種姿態談不上挑釁,但也絕對沒有抱歉的意思,就像幹完了該乾的活然後來驗收成果一樣。
維多利亞看著他說完了。她的左手還按在刀柄上,手指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
“那您現在攔在這裡,”她說,“是想活捉我嗎?”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她身後那些蒼牙士兵的注意力全過來了,幾百雙眼睛盯著坡脊上方那個穿著淺色衣服的人。盾手的手已經從背上摸到了盾牌的邊沿,弩手的弓弦還沒有上,但弩機已經從腰側端起來了。
魏嵐站在坡脊上,把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她擺了擺。
“不不不。”他連著說了三個“不”,“抓你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又不是負責給帝國打工的。”
最後那句話說得很隨意,像是順口帶的,但維多利亞聽得出他是在故意把氣氛往下壓。他沒有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但也絕對不是來敘舊的。他站在那裡,語氣鬆弛,內容卻一句比一句實在。
維多利亞沒有接他那句閒話。她看著他,等他繼續。
魏嵐從坡脊上走下來了。他走得不快,靴子在碎石坡面上踩出細碎的聲響。走到坡底之後他沒有靠太近,在距離維多利亞大約七八步的位置停下來,面朝她站著,微微張開雙臂。
“我來這裡,是為了向你展示另一條路。”
維多利亞愣了一下:“另一條路?”
“一條不用打仗的路。一條讓蒼牙不靠搶也能活下去的路。”他說,“一條不用你們的戰士去死、不用北境的人去死、不需要用血來換糧食的路。”
他停了一下,側身朝那片空地偏了一下頭,下巴抬了抬,朝向那片灰白色的凍土。
“你過來看看。”
維多利亞沒有回應。她看著魏嵐,似乎是在消化他剛剛透露出來的資訊。她的右手從刀柄上鬆開了,然後她邁了一步,跟了上去。
魏嵐已經轉過身朝那片空地走過去了,步子不快不慢,沒有回頭確認她有沒有跟上。
他走到那片空地的中央,蹲下來。地面上是灰白色的凍土硬殼,上面有細密的裂紋,裂紋裡嵌著灰黑色的細砂。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按在地面上。
翠綠色的光芒從他掌心裡滲出來,貼著地面向四周蔓延。那光不急不躁,像水滲進乾土裡一樣平緩,從掌心往外擴散,覆蓋了大約十步見方的區域,然後沉了下去。光消失了。地面安靜了幾個呼吸。荒原上的風沒有停,但維多利亞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傳上來一陣很輕微的震動,像是地層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動,從下往上拱。
然後那塊凍土開始裂了。
灰白色的硬殼從中心往外碎開,碎成龜裂紋狀的塊,然後整塊往下沉,大約沉了一指深。硬殼底下翻上來的土是深褐色的,溼潤的,邊緣還在冒著極細的白汽,像凍土底層的水分第一次見光時蒸騰出來的痕跡。維多利亞往前走了半步,盯著那些翻出來的泥土。
她認得那種顏色——她見過雨水泡過的土是什麼顏色,見過河床邊露出來的淤泥是什麼顏色,但她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土出現在荒原上。荒原上的土是灰白的、乾裂的、攥一下就從指縫裡漏成粉末的。而此刻翻出來的那一層,是深褐的,近乎黑,表面泛著溼潤的水光。
裂紋還在往外擴散。十步見方的範圍內,硬殼全部翻卷、碎裂、下陷,露出下面整整一片深褐近黑的土。土的表層在翻湧,像有人在底下攪拌,細小的土塊在滾動、破碎、重新結合。泥土的顏色從深褐色變成近乎黑色——那種黑代表的不是骯髒,而是肥沃。
荒原上沒有人見過這種顏色的土。荒原上所有人都渴望著這種顏色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