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說完“帝國會主動來找我們”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海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把桌角那封未拆的信函邊角吹得微微翻了一下,又落回去。碼頭上有人在卸貨,木桶滾過跳板的聲音隔著半條街傳進來,悶悶的,一下接一下,節奏很穩。
魏嵐坐在椅子裡,沒有立刻接話。他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翡翠色的眼眸看著自己的手背。伊莎貝拉沒有催他。她靠在椅背裡,等他消化完這句話。
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魏嵐抬起頭來。他開口時的語速不快,像是在把自己剛才在腦子裡轉過的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我理解你說的。帝國怕被夾在中間,蒼牙在北邊,精靈在南邊,所以帝國會來找常世青庭。因為常世青庭和兩邊都說得上話。”
他頓了一下,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擱在膝蓋上。
“但帝國來了之後呢?他們確實需要常世青庭——需要常世青庭把蒼牙按住,把北邊的局面穩住。但之後呢?如果他們覺得自己的目的達到了,把常世青庭放下。如果常世青庭只是被帝國用了一輪就扔掉,那我們忙了半天拿到了什麼?”
他說完這句話,靠回椅背裡,看著伊莎貝拉,等她回應。
伊莎貝拉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桌面上的信函挪到一邊,騰出桌面上靠近自己這一側的空間。她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手指碰到信函邊緣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在想該從哪裡開始說。
然後她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語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套已經反覆推敲過的東西拿出來放在魏嵐面前。
“吾主,您問的這個問題,是整件事裡最關鍵的一個。常世青庭不能被帝國用完就扔,否則我們做這些事就沒有意義了。”
她把右手伸出來,在桌面上方懸著,手指微微張開,像是要指什麼東西。
“帝國在北境堆了二十多萬人。這二十多萬人每天的糧食從南方運上來,走水路到白楊鎮,卸船,裝車,然後沿陸路往前線送。這條路很長,路上的損耗很大,糧食在運輸途中被吃掉、被損耗掉的比例比送到前線的還要多。帝國每年撥給北境的軍費裡,很大一部分是花在運糧上的,不是花在士兵身上的。”
她把手掌從桌面上抬起來,在空中劃了一條線,從桌面的右端劃到左端。
“到了冬天,北境的土路被凍硬之後更不好走,馬車走得慢,運糧的週期更長。帝國的駐軍一到冬天就縮在城牆後面,因為補給跟不上,出不去城。而蒼牙的兵就是在那種天氣里長大的,冬天對他們來說和夏天沒什麼區別。帝國在北境一直都十分被動。”
她把手收回來,重新交疊在桌面上。
“但如果北境的土地能自己產糧呢?不需要全部自給,哪怕只解決一部分駐軍的口糧,帝國的補給壓力就能小很多。馬車不用從白楊鎮往前線運那麼多糧食了,路上的損耗減少了,冬天封路的時候也不至於那麼緊張。”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確認魏嵐在聽。魏嵐沒有接話,但坐著的姿勢微微前傾了一點,伊莎貝拉判斷他在認真聽。
“常世青庭手裡的土地改造技術,能讓永久凍土長出東西來。不止是蒼牙需要這份技術,帝國也同樣需要。畢竟糧食永遠是最重要的東西。
“所以帝國為什麼願意派人到常世青庭來?不是因為他們喜歡常世青庭,也不是因為他們怕常世青庭——是因為常世青庭手裡有他們需要的東西。糧食成本降下來了,同樣的軍費能維持更久的防線。這筆賬帝國算得過來。”
魏嵐在她說完這一段之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前傾的姿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原來如此,帝國不會因為蒼牙停戰就把北境的兵撤了,因為邊防的硬需求還在。”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對於帝國來說,北境的防線該守還是得守,獸人還在那邊,這跟蒼牙停不停戰沒關係。常世青庭不需要讓帝國和蒼牙強制和平,只要讓帝國感覺到安全感,讓帝國可以用更低的成本維持同樣的防線。軍費省下來的部分,帝國可以拿去南邊用,或者存著,或者做別的。這對帝國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她說完這一段,把交疊的雙手鬆開,一隻手平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她的語速比剛才又慢了一點。
“那我們能從中得到什麼呢?”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吾主。”
伊莎貝拉把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
“環境改造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凍土翻新只是第一步,什麼時候播種、用什麼種子、出苗了怎麼管、旱了怎麼辦、澇了怎麼辦——這些事蒼牙的人不會,帝國北境的人也不會。常世青庭要把這套技術做下去,就一定要有人留在當地盯著。光寫幾頁紙的方案寄過去,對方看不懂也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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