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嵐捏著那本淺綠色封面的薄冊子,指腹壓著邊角捲起的地方,低頭又翻了一頁。第二頁印著一行加粗的標題,字比封面上的大一圈,寫著“常世青庭歡迎每一位旅人”。頁尾附了一行小字,大概是開放時間和地址,印得很密,墨色均勻,排版工整。他把那一頁合上,抬起頭來看見灰袍女人還端著木托盤站在面前,托盤上那幾捆乾菜還沒收回去,草莖扎得整齊,末端被修剪過,沒有毛刺。
“這本冊子您先拿著,不用還。”她說,語氣還是那種平常的、不緊不慢的調子,“上面寫了教堂的開放時間,還有近期的活動安排。您要是有什麼想問的,直接過來就行,不用提前預約。”
魏嵐把冊子在手裡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最後捏著書脊的邊緣,像拿著一片燙手的瓦片。他張嘴想說“好,我回頭看看”,但話還沒出口,灰袍女人已經側過身朝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像是以為他在猶豫要不要留下。
“佈道每週兩次,逢三逢六。不來也沒關係,冊子最後幾頁有常世青庭的教義概要,您先翻翻看。”
魏嵐嘴角又抽了兩下,只能努力繃住自己的表情,用力點了點頭:“冊子我收著,回頭有空再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灰袍女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把木托盤換到另一隻手上,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那您慢走。”
魏嵐飛也似的離開了。
女人端著托盤站在門廊外側,看著那個身影從門廊的陰影裡走出去,走進巷子裡斜切下來的午後陽光裡,衣襬從陽光裡閃了一下就沒了。
她把托盤換了隻手,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剩的兩捆乾菜,用指尖撥了一下其中一捆的草莖末端。草莖被蹭歪了一截,她把它撥正了。
“哎呀,”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好像把人嚇跑了。”
“瑪麗安!”
被稱作瑪麗安的女子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有一個極小的、下意識的縮動,大概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她把那個動作壓下去了,端著托盤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掛好了笑。
門口站著的中年女人穿著深綠色的長袍,領口鑲著一道淺綠色的邊,左胸的位置繡著一枚銀色的樹紋徽記。她腰間繫著同色的布帶,布帶的末端垂到膝蓋附近,隨著她剛才衝出來的動作還在晃。
她站在門檻上,目光從瑪麗安的臉移到她身上那件灰袍上,眉頭擰起來了。
“你又沒按規定著裝!”
瑪麗安把托盤換到左手端著,右手抬起來摸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笑嘻嘻地說:“哎呀,今天出門急了嘛……”
“出門急了?”中年女人的聲音比剛才又高了一點,“上個月你也是這麼說的!上上個月也是!櫃子裡給你放的神官袍放了快三個月了,你哪次穿過?”
“我穿了!”瑪麗安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種“你冤枉我了”的委屈,但那委屈一看就是裝的,“我穿了一次!上個月我穿了足足……呃,一整天!”
“上個月?哪天?你倒是說個日子出來!”
瑪麗安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把端在左手裡的托盤換回右手,低頭想了想,然後抬頭眨了眨眼:“……大概初五?”
“初五你休假!你那一天根本就沒來教堂!”
瑪麗安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但這次她很快就接上話了,像是找到了新的藉口:“那我記錯了。那就是初六!初六我穿了!穿了一上午,後來幹活弄髒了才換下來的,我總不能穿著髒袍子佈道吧?”
“初六那天你去碼頭幫忙搬貨了,你穿的是一件棕色的舊外套,碼頭的人看見的。你哪來的綠袍子穿了一上午?”
瑪麗安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她站在那裡,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後她忽然又笑了,但這次更像是在承認“好吧這個確實圓不過去了”。
“那件綠袍子領口太緊了,”她說,語氣裡那種裝出來的委屈收了大半,換了一種更接近抱怨的調子,“我穿上去之後呼吸都不順,念幾句就卡嗓子。你說我穿那個怎麼佈道?說到一半翻白眼了怎麼辦?”
中年女人盯著她看了兩秒。這次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點:“領口緊了你倒是跟我說啊。我給你改不就行了?你說了嗎?”
“我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