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三個月。”中年女人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充滿了“你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的那種不可思議,“你每天路過衣櫃,每天都忘了。”
瑪麗安縮了一下脖子,還笑,但笑得沒那麼理直氣壯了:“那不是幹活方便嘛。穿灰的搬東西、發物資、站門口遞冊子,怎麼折騰都不心疼——”
“你那是搬東西的事嗎?”中年女人看著她,聲音又往下沉了一點,“上個月教堂開放日,兩個從金砂城來的人看見你穿著灰袍在院子裡搬麻袋,以為你是僱來的雜工!你搬完了他們過來問你‘神官在嗎’,你自己說——你怎麼說的?”
瑪麗安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說……‘我就是’。”
“對啊!你說了!那人當時什麼表情你看見沒有?他以為你在開玩笑!你穿著灰的站在院子裡搬麻袋,誰能認出來你是神官?”
瑪麗安站在那裡,端著托盤,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後小聲嘟囔:“……那不是說明我幹活像樣嘛。”
中年女人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不高了,語速也正常了許多:“明天早上,你到教堂之後第一件事,把那件神官袍換上,我量尺寸改領口。你穿那個去佈道,穿那個去發物資,穿那個去碼頭搬貨,穿那個站門口給人遞冊子。你要是再穿這件灰的出現在教堂門口,你那個月工錢買布料去,自己做一件新的,你愛什麼領口就什麼領口。”
瑪麗安端著托盤站在那裡,抿了一下嘴。然後她笑了一下:“行。明天換。”
中年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上那件灰袍上,搖了一下頭。那一下搖頭幅度很小,也沒什麼力氣,像是連氣都懶得生了。她轉過身往教堂裡走,步子比衝出來的時候慢了一大截。
走了兩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偏了一下頭朝巷口的方向:“剛才那個人——”
“不認識,第一次來,”瑪麗安端著托盤跟了半步,“站在牆邊聽了半場就要走,我給他遞了本冊子。”
“發冊子——”中年女人重複了半句,聲音已經接近平常說話的音量了,“你站門口穿成那樣給人遞冊子,人家不跑才怪。下次換好衣服再站門口。”
中年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上那件灰袍上,搖了搖頭。那一下搖頭幅度很小,也沒什麼力氣,像是連氣都懶得生了。
“行了,罵完了,說正事。”她把右手伸進袖口裡掏了一下,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遞到瑪麗安面前。
瑪麗安把托盤夾在胳膊底下接過來,展開。紙是普通的信紙,抬頭印著“常世青庭銀帆城教堂”一行字,下面是正文。格式工整,像是從哪份檔案上抄錄下來的。瑪麗安的目光從上往下掃,掃到一半的時候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端著那張紙,站在那裡,沒有看完,也沒有抬起頭來。手指捏著紙邊,指節微微發白。然後她抬起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調:“我們要派人去南極?”
中年女人點了點頭。
“嗯。總鐸區下發的通知。說是那邊要建一個常駐據點,先遣隊過幾天就出發,所以要選一個神官隨行,負責建站期間的教牧工作和後續駐站聯絡。”她看著瑪麗安的臉,“你看到了吧,條件裡寫了‘能適應陌生環境、能獨立處理事務’。整個銀帆城教堂誰合適,你自己心裡清楚。
“雖然你天天穿這身灰的到處跑,佈道的時候站沒站相,發物資的時候跟人插科打諢,但從來沒誤過事。碼頭那邊的人只認你,換了別人去問訊息人家不開口。市場那邊的大嬸也只認你,你蹲在菜攤旁邊跟人聊半個時辰,人家就願意把教堂要的菜便宜兩成賣給我們。”
她頓了一下:“而且你的生命能量親和度,是當年這批見習神官裡最高的。你使用吾主的神術的時候比其他人快一倍不止,這事你自己心裡也有數。”
瑪麗安低頭把紙看完了。她站在那裡,嘴角慢慢翹起來,和之前那種嬉皮笑臉不一樣,是另一種笑,更輕,更真,像是按了很久的東西被鬆開了。
中年女人看著她的笑容,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已經沒有火氣了:“面試在後天上午。你要是想去,明天我們給把你的神官袍改好,後天面試的時候穿上,去靜思園那邊。不想去就把通知還給我,我換人。”
瑪麗安沒有把通知還給她。
她站在那裡,把那張紙從口袋裡又掏出來看了一遍,然後抬頭一臉認真看著中年女人:“我想去。”
瑪麗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嬉皮笑臉,沒有油嘴滑舌,像是這句話她已經在心裡說過很多遍了,現在終於能說出口。
中年女人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確實比剛才那個表情鬆了一點:“我知道你一直想出去看看。那就把握好這個機會,別給我丟人。”
瑪麗安歡呼一聲,差點從原地蹦起來:“好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