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從未這樣醒過。
天還沒亮透,皇宮主殿前的廣場上就已經站滿了人。從城牆根到宮殿臺階,從主街兩側的屋頂到遠處鐘樓的視窗,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被人群塞滿了。深灰色和棕色的平民外套、墨綠色和藏藍色的貴族禮袍、各色絲綢與毛料混在一起,在晨霧中像一片緩緩起伏的、沒有邊際的深色海洋。
“讓一讓、讓一讓——”一個扛著長杆旗的儀仗兵從人群中擠過去,旗杆頂端掛著的深紅色綢緞掃過幾個人的頭頂,引來一陣不滿的嘟囔。他身後跟著一隊穿著嶄新銀灰色制服計程車兵,靴底在石板上踏出整齊的悶響,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廣場四周立著數十根鑄鐵旗杆,每一根上都掛著兩面旗幟——一面是奧古斯都家族的雄獅紋章,一面是帝國統一的深紅色底邊銀線旗。風從東面吹過來,那些旗幟同時翻卷,發出連綿不斷的布帛拍打聲,像無數面鼓在同時被敲擊。
主殿正門兩側的石柱上纏滿了深紅色與銀灰色的綢帶,綢帶之間夾著新鮮的冬青枝條,葉子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深綠色。臺階兩側各擺了一排銅質火盆,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把附近幾級臺階烤得微微發熱,升起的煙氣在冷空氣中凝成極淡的白霧,被風吹散了又聚攏。
主殿內部比室外暖和得多。穹頂上的水晶吊燈被全部點亮,數千枚水晶片折射出的光線在深色地板和淺灰色石牆之間跳躍,把整個大殿浸在一層溫潤的暖光裡。大殿中央留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從正門一直延伸到最深處的皇帝席,兩側按照禮制整齊排列著觀禮席位——左首是帝國核心大臣與資深議員,右首是各地方總督與軍事將領,再向外延伸則依次是外交使節區和記者區,每個區域都以低矮的銅鏈隔開,鏈柱上掛著對應的銘牌。
蒼牙的代表坐在使節區最,穿著深綠色的正式外套,胸前彆著一枚銀質狼首胸針,正低聲和旁邊一位隨行人員說著什麼。精靈帝國的使節坐在靠前的位置,長而尖的耳朵從深紫色長袍的領口上方露出來,姿態端正,手裡捧著一隻細長的銀盃。黃金沙漠拜金教團的代表坐在更靠後的位置,深棕色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膝上攤著一卷羊皮紙,像在記錄什麼。
記者區裡坐了二三十人,有人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低頭快速寫著什麼,有人把炭筆夾在耳朵後面伸長脖子往前看,有人正在和鄰座低聲交換資訊。後排還有一些站著的——今天的椅子是按邀請名單準備的,但到場的記者比預想中多,他們也不在意,靠在牆邊踮著腳尖往前張望。
魏嵐一行被安排在靠近通道左側的前排位置——顯然是有人刻意關照過的。四把深色木椅並排擺放,椅背上用細銅絲固定著寫有姓名的卡片。貝拉坐在靠邊的椅子上,淺金色的頭髮被塞進一頂深灰色小圓帽裡,兩隻腳懸在椅面邊緣,正努力忍住不晃盪。她偏頭看了看記者區那些擺弄炭筆的人,又看了看前方那些穿著華麗禮袍的貴族後腦勺,吸了吸鼻子,壓低聲音說:“好多人啊,比上次議會廳多多了。”
貝露彌婭坐在她旁邊,深紅色的短髮被兜帽遮了大半。她暗紅色的眼眸安靜地掃過全場,目光在儀仗兵的站姿和武器佩戴方式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什麼也沒說。
萊克茜坐在最靠過道的位置,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袍,領口彆著一枚簡單的銅質胸針。她灰黑色的眼眸平視著前方的主席臺,姿勢比平時更端正一些,雙手交叉擱在膝上。魏嵐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時淺了一點點——那種變化很細微,只有對她足夠熟悉的人才能捕捉到。
魏嵐沒有點破,只是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向前方。
號角聲在此時響起。
那聲音從主殿大門外傳來,低沉而綿長,像從地底深處慢慢升上來的共鳴。三聲號角,一聲比一聲長,最後一聲的尾音在穹頂下盤旋了很長時間才緩緩消散。大殿內的交談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音量旋鈕,從嘈雜變成低語,從低語變成完全的安靜。
皇帝席後方的帷幔被拉開,卡西烏斯一世從側門走了出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鑲銀邊的正式禮袍,袍服的下襬拖在地上約一尺,由兩名侍從在後面小心地託著。他的步伐依然沉穩,但從側面能看到他的肩膀比幾個月前更窄了一些,他肩背的肌肉正在不可逆轉地枯萎。他的鬢角已經完全白了,灰藍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淺,像一層被稀釋過的顏料。
他走到皇帝席前方站定,沒有坐下。他面對全場站了大約三個呼吸,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那些大臣、將領、使節、記者和受邀民眾,然後他開口了:
“帝國曆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朕以帝國皇帝的身份,將皇位與帝國之責,正式授予亞歷山德麗娜·奧古斯都。”
他朝側殿的方向伸出手:“亞歷山德麗娜,上前。”
沒有多餘的鋪陳。側殿的橡木門被從裡面推開。
亞歷山德麗娜走出來的時候,全場有一瞬間的安靜。她穿著那件深灰色軍裝外套,肩章已經換成了帝國最高統帥的紋樣——銀質基底上鑲著三顆細小的藍寶石。銀灰色的頭髮被整齊地攏在腦後,用一枚銀質發冠固定,發冠正面那顆淺藍色的寶石在燈光下與她眼眸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她的腰背挺直,步伐均勻,靴底踩在深色地板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她沿著那條從門口一直鋪到皇帝席的深紅色地毯走向前,每一步的間距都像是被精確量過。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她的移動而移動——大臣的、將領的、使節的、記者的、受邀民眾的。有人微微伸長脖子,有人把筆帽咬在嘴裡忘了拿下來,有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她在卡西烏斯一世面前兩步的位置停下。父女倆隔著那兩步的距離對視了大約兩個呼吸。卡西烏斯一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伸出手,指尖在她的肩頭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時間極短,但離得近的幾位重臣都看到了,有人垂下了目光,有人攥緊了袖口。
然後卡西烏斯一世收回了手,後退一步,側身而立。
亞歷山德麗娜轉向觀禮區的方向。她的右手抬起,平放在胸前。
“我,亞歷山德麗娜·奧古斯都,在此接受帝國皇位。我將依據帝國律法治理國家,維護帝國疆土完整,保障帝國臣民權益。我會盡我所能,不負先帝託付。”
她放下手,目光掃過全場。語氣裡沒有激昂的宣告,沒有刻意的震懾,只有一種再實在不過的、像是在軍帳里布置作戰任務似的沉穩。
安靜持續了大約兩個呼吸,然後前排的幾位資深元老率先站起身來。他們沒有鼓掌——登基大典上不應有掌聲——他們只是沉默地、肅穆地站立,右手平放在胸前。其他人跟著站起來,將領們、總督們、使節們、記者們,整個大殿的人如同被同一根線牽引著,齊刷刷地起立。
卡西烏斯一世從禮袍內側取出那頂銀灰色的冠冕。那是一頂極輕的冠冕,銀質細框上嵌著幾枚磨圓的藍寶石,沒有繁複的雕飾。他走上前,將那頂冠冕穩穩地放在亞歷山德麗娜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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