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只有電臺偶爾傳來的電流聲。坂本一郎頹然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那個小小的“高橋樞紐”標記上,之前的那股被點將的憤怒和不服,早已被渡邊和佐藤描述中那令人窒息的防禦力量和北方軍深不見底的財力物力所帶來的冰冷恐懼所取代。他現在開始認真思考,自己這兩萬人,填進那個“絞肉機”裡,到底能聽出多大的響動,以及……自己還有沒有命聽到那個響動。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死……我要是死了……我的空子怎麼辦……她還那麼年輕……那麼漂亮……笑起來眼睛像月牙一樣……我答應過要陪她去熱海看櫻花的……我死了的話,她一定會傷心死的……一定會……”
他完全沉浸在對自己年輕妻子的擔憂和眷戀中,戰爭的殘酷、師團的命運、大本營的命令,此刻似乎都比不上腦海中妻子淚眼婆娑的面容。這種在巨大壓力下暴露出的、與“帝國悍將”形象截然相反的脆弱與私情,讓一旁的渡邊和佐藤都有些愕然,隨即又覺得荒誕。
而站在一旁的佐藤師團長,低垂著眼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內心深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一種混合著舊恨、嫉妒和惡毒快意的情緒瘋狂翻湧:
(空子……空子!)
(坂本你這個該死的馬鹿!無恥的竊賊!你還有臉提空子?!)
(要不是當年你趁著老子被緊急調往朝鮮,利用你家那點權勢和花言巧語,空子怎麼會……怎麼會答應嫁給你這個粗鄙的武夫?!)
(她本該是我的妻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她的笑容,她的溫柔,本來都應該是屬於我的!)
(現在好了,報應來了吧?被大本營點中去送死!高橋樞紐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等你死了,空子……空子那麼年輕,總不能守寡一輩子……到時候……說不定……)
坂本老鬼子那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語和毫不掩飾的懼意,如同最甜美的毒藥,讓佐藤心中那陰暗的種子瘋狂滋長。他看著坂本癱坐在椅子上的狼狽相,看著他提及“空子”時眼中閃過的柔軟與恐懼,那股混合著舊日情傷、嫉妒與報復的快感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對……就是這樣……害怕吧……恐懼吧……想著你的空子,然後帶著這份軟弱,去高橋送死吧!)
然而,佐藤臉上卻迅速切換出一副混雜著“焦急”與“關切”的神色,彷彿剛剛想起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他上前一步,聲音刻意壓得低沉而嚴肅,打斷了坂本的自語:
“對了,坂本!我突然想起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盯著坂本,目光銳利,“你這次出征……帶著空子的照片了嗎?如果帶了,趕緊拿出來!千萬不能帶著妻子的照片上戰場!”
坂本正沉浸在對自己命運的悲觀和對妻子的擔憂中,被佐藤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隨即警惕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懷疑和敵意:“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佐藤,你個馬鹿!是不是還對空子賊心不死,想打什麼歪主意?!”
佐藤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副“你簡直不可理喻”的憤慨表情,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八嘎!坂本!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這是在救你的命!”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強忍怒意,用那種“分享寶貴經驗”和“揭露可怕真相”的語氣快速說道:“你難道沒聽說嗎?帶著妻子或情人的照片上戰場,是最大的不祥!是戰場上的死亡詛咒!關東軍的黑藤次郎,你知道吧?就是那個在高橋河谷燃燒彈轟炸下唯一活著回來的聯隊長!他的妻子雅子,就嚴格禁止他攜帶自己的照片!所以他才僥倖撿回一條命!而那些帶著照片的軍官……幾乎無一例外,全都死在了北方軍的槍炮下!這已經是被多次驗證的‘鐵律’了!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個不知好歹的馬鹿!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還懷疑我的用心?!快把照片交出來!留在後方,或者……我幫你暫時保管!等打完仗再還給你!這是為了你好!為了你能活著回去見空子!”
佐藤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言之鑿鑿,引用了“真實案例”,將一種荒誕的戰場迷信包裝成了關乎生死存亡的嚴肅警告。他內心深處,當然希望坂本相信這個“詛咒”,乖乖交出照片,這樣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拿到空子的照片……哪怕只是一張照片,也能暫時慰藉他那扭曲的渴望。更惡毒的是,如果坂本真的戰死,而照片又在他佐藤手裡,那麼將來他“安慰”空子時,豈不是又多了一份“我是為了他好才保管照片”的“正當理由”?
然而,坂本對佐藤的戒心早已根深蒂固。他根本不相信佐藤會如此“好心”,尤其是在涉及空子的事情上。佐藤越是表現得急切和“有理有據”,坂本心中的懷疑就越重。
“八嘎呀路!佐藤!” 坂本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憤怒和某種被觸及逆鱗的激動而臉色漲紅,他指著指揮部的門,聲音因為極度厭惡而顫抖,“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把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就是巴不得我死在高橋,你好趁機……哼!我告訴你,做夢!”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貼著佐藤的臉,一字一頓地低吼道:“空子的照片,我貼身帶著!那是我的護身符!是我的念想!誰也別想拿走!尤其是你——佐藤!現在,立刻,給我滾出我的指揮部!我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虛偽的臉!”
最後通牒般的驅逐令。
佐藤被坂本毫不留情的揭穿和呵斥弄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心底那點陰暗心思暴露在對方憤怒的目光下,讓他感到一陣難堪和更深的嫉恨。他知道再糾纏下去也無濟於事,反而會顯得自己更加可疑。
“好……好!好!” 佐藤連說三個“好”字,氣極反笑,眼神陰冷地瞥了坂本一眼,又掃過他緊緊按住胸前口袋的手,丟下一句充滿惡毒詛咒意味的話:
“既然你執意要帶著‘護身符’去送死……那我祝你‘武運長久’!坂本君,你就……好好等著吧!”
說完,他猛地一轉身,帶著滿腔的怨毒和未能得逞的挫敗感,大步流星地摔門而去。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指揮部裡的灰塵簌簌落下。
坂本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內袋的位置,那裡硬硬的,是裝著空子照片的小皮夾。佐藤的話,像一根毒刺,雖然他不信那套“詛咒”說辭,但“送死”兩個字,卻無比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高橋樞紐……那張年輕明媚的笑臉……兩者在他腦海中瘋狂交織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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