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你們不懂。”
這句最初源自龍國陸軍士官大學教官、帶著東方人特有含蓄與某種近乎傲慢的自信（或曰“實誠”）的金句，隨著各國軍事觀察員、交換生的歸國，以及歐洲軍界對“中械師”的熱議，竟悄然在跨國軍事圈的小範圍裡流傳開來。它成了一句略帶神秘色彩、引人揣摩卻又難以確切把握其全部內涵的“東方箴言”。
不知透過何種渠道——或許是某份情報摘要的邊角，或許是某個與德國武官有私下交流的日本駐歐軍官的閒聊——這句簡短的話，最終飄洋過海，傳到了關東軍參謀長中村孝太郎的耳朵裡。
此刻，關東軍司令部地下深處，一間保密等級極高的秘密會議室中，煙霧繚繞。中村、崗村（因在遼西防線“出色”地完成了“有序抵抗、儲存實力”的表演任務，剛剛晉升少將），以及其他幾位在北方軍炮火下僥倖存活的關東軍師團長正聚在一起。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這句最近聽到的“名言”。
中村老鬼子抿了一口清酒，嗤笑一聲，那張慣常古板陰沉的臉上竟難得露出幾分扭曲的嘲諷和感同身受的苦楚，他用筷子敲了敲碟子邊：
“‘你們不懂’？ 哈哈，說得太他媽對了！那些坐在歐洲辦公室裡、喝著咖啡、看著資料報告的歐美馬鹿，他們當然不懂！”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怨氣，“他們懂什麼？懂155毫米榴彈炮彈從頭頂尖嘯著砸下來是什麼聲音嗎？懂一個大隊的陣地被十幾門重炮反覆‘耕犁’，泥土混合著血肉翻飛的景象嗎？懂躲在山洞裡，聽著外面炮彈落點越來越近，彷彿死神的腳步聲那種絕望嗎？他們不懂！因為被炸得哭爹喊娘、死傷枕藉的是我們關東軍！ 北方軍的炮彈，打得又準又快，密度還高！被活活炸死、震死、憋死在工事裡的人，比被他們步兵的子彈打死的，多好幾倍都不止！ 這句話，該我們說給他們聽才對！”
崗村少將剛剛從遼西防線那個巨大的“舞臺”上“謝幕”回來，雖然升了官，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那是長時間精神高度緊張和目睹慘狀留下的後遺症。他立刻介面，聲音帶著心有餘悸的顫抖：
“參謀長說得一點沒錯！何止是一個大隊？在遼西，我們有時候哪怕只有一箇中隊規模的支撐點被他們發現，只要判定有價值，他們的重炮群——是真的用‘群’來形容——就敢調過來，把那裡裡外外、前前後後像犁地一樣徹底‘梳理’一遍！炮擊密度和持續時間，完全不顧及彈藥消耗！他們的炮兵……簡直是喪心病狂！不是為了精確打擊某個目標，就是為了把那片土地和上面的一切活物，從物理上徹底抹掉！”
另一位臉頰上還帶著炮彈破片留下疤痕的師團長，灌了一大口酒，紅著眼睛，沙啞地補充道：“最可怕的是……他們的步兵現在學精了！根本不急著像以前那樣發動人海衝鋒！他們的小股偵察兵和前線觀察員像幽靈一樣，摸到我們陣地附近，找到指揮所、炮兵陣地、機槍火力點、物資堆積處……然後，就是無線電報座標回去！快的話，三分鐘，最慢不超過十分鐘，那些要命的大口徑炮彈就帶著死神的呼嘯落下來了！精度高得嚇人！我們想反擊，可我們的炮兵呢？射程夠不到他們重炮的陣地，剛一開火，暴露了位置，立刻就會招來他們更猛烈的反炮兵火力覆蓋！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這仗……這仗打得實在太憋屈了！”
地下會議室的空氣凝滯，酒氣混雜著劣質菸草與絕望的味道。中村陰鷙的目光掃過同僚們灰敗頹喪的臉，心中那點因與北方軍存在“默契”而得以儲存部分實力的僥倖，此刻也被這瀰漫的、濃得化不開的失敗陰霾衝得七零八落。他清楚，這種源於絕對實力差距、深入骨髓的恐懼，正像最陰險的慢性毒藥，一點點侵蝕著關東軍，乃至整個滿洲日軍殘存的、本就搖搖欲墜的戰鬥意志。那句從遠方飄來的“你們不懂”，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在所有未曾親身體驗過北方軍鋼鐵風暴的“旁觀者”身上，更反襯出他們這些被迫“懂了”的人，所付出的屍山血海與精神崩潰的慘痛代價。
“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我們得撤，必須想辦法撤！” 土肥圓賢二（特務機關長）藉著酒意，將積壓的怨氣一股腦發洩出來，他狠狠捶了一下桌面，杯盤叮噹作響，“寺內那個老滑頭！他已經偷偷向國內遞交了辭職報告，你們知道理由是什麼嗎？舊傷復發，年事已高！ 我呸！去他媽的舊傷復發！那個前幾天還在訓話時聲音洪亮、走路帶風的老馬鹿，轉眼就‘舊傷復發’了？這分明是看形勢不對，想趁著北方軍主力還沒全面壓上來，搶先逃跑！順便還能保全他那一文不值的所謂‘名將’名聲！把我們都留在這裡等死！”
石原莞爾相對冷靜，但眼神同樣冰冷，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卻字字誅心：“土肥圓君，你說得都對。寺內是在找退路。可我們呢？我們在國內還有靠山嗎？早就因為之前的‘消極避戰’和‘誇大敵情’，把陸軍省那幫人得罪死了！如果我們擅自丟掉關東軍最後的基業，十幾萬部隊不戰而退，或者一觸即潰……你以為他們會放過我們？軍事法庭恐怕都是最輕的處罰，搞不好就直接‘被自殺’以謝天皇了。我們沒有退路，或者說，退路比死守更危險。”
“呵呵呵……” 中村老鬼子忽然發出一陣乾澀的冷笑，打斷了石原的分析。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卻沒喝，只是盯著晃動的液體，“退？守？現在談這些還有什麼意義？看看前田那個自以為是的蠢貨搞出來的‘三道防線’吧！”
他語氣陡然變得尖刻：“第一道，大淩河-醫巫閭山？第二道，遼河沼澤？天天被北方軍的轟炸機光顧！ 尤其是凝固汽油彈，成百上千枚地往下丟！一片火海接著一片火海，別說修工事，連地表植被都燒光了，石頭都能燒裂！方圓幾里都是焦土和殘骸，還他孃的修防線？修個屁！連老鼠都沒地方藏！”
崗村老鬼子也苦笑著補充：“我去‘視察’過。一個月了，除了靠近城區的第三道防線因為顧忌平民和國際觀瞻，北方軍沒怎麼轟炸，前兩道防線……連像樣的戰壕都沒挖出幾條！白天挖一點，晚上就被炸平或者燒焦。士兵們士氣全無，整天躲在臨時掩體裡瑟瑟發抖，就等著下一次空襲警報。前田還信心滿滿地督促進度，他根本不明白，在北方軍絕對制空權和喪心病狂的火力覆蓋下，靜態的、傳統的防線構築，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寺內當初同意這個計劃，純粹是為了給國內來的那些師團找點事做，穩住他們，也給自己爭取跑路時間！只有前田那個一根筋的蠢貨，還真當成了挽回局勢的救命稻草！”
會議室裡再次被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吞噬。退，是軍事法庭甚至更慘的下場；守，面對的是連工事都無法構築、士兵瀕臨崩潰的絕境；而他們名義上的最高指揮官，已經在準備抽身溜走。關東軍這些殘存的核心人物，彷彿被困在了一個正在緩緩沉沒的鐵罐子裡，海水已經漫到胸口，而唯一的逃生口，卻被從外面焊死了。
中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火焰。他看向石原，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或許，真的到了必須考慮那條最隱秘、最危險，但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時候了——與北方軍那邊，進行更深層、更直接的“溝通”。不是為了演戲，而是為了……真正的交易。至於前田的防線，寺內的辭職，就讓他們繼續在各自的幻夢和算計中沉浮吧。關東軍的命運，不能再寄託在這些“馬鹿”身上了。
（大淩河防線，北方軍前沿偵察陣地）
初春的寒風依舊料峭，但陽光已經帶著些許暖意，照在遼西略顯泥濘的土地上。第五兵團直屬偵察連一排排長周杰，像一截老樹根般一動不動地趴在一處精心偽裝過的土坡反斜面後，只露出半個腦袋和手中的望遠鏡。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快兩個小時了，望遠鏡的鏡片穩穩地對準著前方大約兩公里外，日軍所謂“第一道防線”——大淩河以東那片被炸得千瘡百孔、焦黑一片的區域。
他的臉上塗抹著油彩，頭盔上插著枯草，整個人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只有那雙透過望遠鏡的眼睛，銳利如鷹，緩緩掃過每一個熟悉的彈坑、殘骸，以及那些半塌的日軍臨時掩體。
觀察了許久，周杰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低聲對趴在身邊的觀察員、上等兵鄧小亮嘀咕道：“嘶……不對勁啊，小亮子。瞅瞅對面那幫孫子，今天怎麼都蔫兒了？這麼好的天兒，太陽曬著，凍土都鬆軟了些，正該是他們撅著腚挖溝壘牆的時候。怎麼一個個縮在破掩體後頭，連個探頭探腦的都沒有？工地上連個晃悠的人影都少見。”
鄧小亮也舉著望遠鏡，仔細看了又看，同樣覺得奇怪。他想了想，壓低聲音，帶著點揶揄的口氣說：“排長，會不會是咱們這一個月‘照顧’得太勤快了？您算算，從開春咱們航空兵和炮兵兄弟就沒讓他們消停過，尤其是那‘天女散花’，隔三差五就來一回。我估摸著，燒死的鬼子沒有八萬，也得有五萬往上數了。剩下的，怕是魂兒都給嚇飛了，聽見飛機響就尿褲子，哪兒還敢出來曬太陽、幹苦力？估計是徹底給燒怕了，麻爪了。”
周杰聽完，非但沒有放鬆警惕，反而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小聲罵道：“踏馬的，這幫慫包！他們要是一直這麼縮著當烏龜，咱們天天趴這兒喝風觀察個什麼勁兒？情報價值大打折扣啊！咱們第五兵團司令可是等著咱們的眼睛呢！”
他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冒出個促狹的主意，嘴角咧開一個壞笑，對鄧小亮和周圍幾個同樣潛伏著的戰士說：“不行，不能讓他們這麼閒著。這麼好的‘施工天氣’，不幹活多浪費？我看啊，咱們得發揚一下‘國際主義精神’，再給他們送點‘溫暖’過去。”
鄧小亮一時沒反應過來：“啊？送溫暖？排長，送啥？”
周杰嘿嘿一笑，用手指做了個飛機俯衝投彈的動作，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十足的戲謔：“當然是請航空兵的兄弟們，再給他們捎幾顆‘汽油彈溫暖包’啊！噼裡啪啦一頓燒，地上熱氣騰騰的，那凍土挖起來不也鬆快省勁兒點嗎？咱們這是助人為樂，幫他們加快工程進度！說不定燒完一輪，他們感激涕零，就肯出來活動活動筋骨，讓咱們好好‘看看’了。”
他這番極其“缺德”的黑色幽默，頓時讓周圍緊繃著神經的偵察兵們差點笑出聲來。幾個戰士憋著笑，肩膀不住地抖動。鄧小亮更是捂住了嘴，眼睛彎成了月牙，低聲道：“排長，您這‘溫暖’送得……也太‘熱情’了，怕是鬼子消受不起啊！”
“就是要他們消受不起。”周杰收起笑容，眼神重新變得冷峻，他最後用望遠鏡確認了一下幾個重點區域的寂靜狀態，對身後的通訊員打了個手勢，“記錄：X時X分，敵大淩河前沿陣地異常沉寂，人員活動顯著減少，未見大規模土木作業跡象。判斷可能因我持續火力打擊士氣嚴重受挫，或有隱蔽調動企圖。建議……呃，建議適時實施新一輪‘戰場加熱’，迫敵暴露，以便進一步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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