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堅守?除了讓更多士兵毫無價值地死在倒塌的廢墟下或被炮火直接吞噬,沒有任何意義。連敵人的面都見不到,談何阻擊?談何消耗?
他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硝煙和塵土的汙濁空氣,做出了痛苦卻唯一理智的決定。他轉向身旁僅存的通訊兵,幾乎是吼著下令(以壓過爆炸聲):“通知尤里營長,還有謝苗諾夫營長、伊萬諾夫營長!放棄所有固定陣地!立即組織所有還能動彈的人員,撤出海蘭泡!向北,向別洛戈爾斯克方向撤退!立刻!馬上!”
命令透過尚存的簡陋線路和徒步傳令兵,艱難地傳達下去。
蜷縮在各種殘垣斷壁間的蘇軍士兵,心中早已被兩種情緒填滿。一是憤怒,一種無處發洩的憋屈怒火——北方軍就像個躲在遠處砸石頭的惡霸,根本不給他們近身搏殺、展現勇氣(或者說同歸於盡)的機會。仗哪有這麼打的?二是深入骨髓的恐慌,這種恐慌並非完全源於死亡本身,而是源於一種極端的無力感和荒誕感——他們手持武器,受過訓練,準備為國捐軀,卻可能到死都看不到一個清晰的敵人,聽不到一聲敵方步槍的射擊。他們的死亡,不是戰死,更像是被一場無法理解、無法抵抗的天災所吞噬。
接到撤退命令的尤里,心中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破滅了。他沒有感到解脫,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被徹底擊敗的屈辱。他不再有任何遲疑,嘶聲向周圍還能聽到他聲音計程車兵喊道:“撤!全體撤退!離開房子!向北!快!不要停留!不要管裝備了,保命要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殘存的紀律和憤怒。倖存的蘇軍士兵開始從各個角落、各個即將崩塌的建築廢墟中連滾爬出。他們丟掉了沉重的反坦克槍和多餘的彈藥,很多人連步槍都扔了,只為跑得更快一些。軍裝破爛,滿臉黑灰,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和對身後那片不斷爆炸的火海的極致恐懼。他們不再是撤退,而是潰逃。
對於他們而言,裝備落後、補給匱乏、甚至士氣低落,在以往或許都能透過頑強的意志和地形來部分彌補。但這次,他們面臨的根本不是這些層面的問題。最根本的問題是,北方軍根本沒有給他們任何“還手”的機會和空間。
戰術?在覆蓋數平方公里的飽和炮擊下,任何連排級戰術都失去了意義。
勇氣?面對不知何時何地會落下的重炮炮彈,個人的勇敢無從施展。
意志?當生存本身都成為奢望時,戰鬥意志早已被物理性地轟碎了。
他們像一群被無形巨掌驅趕的螻蟻,狼狽不堪地逃離那片正在被反覆耕耘、註定要化為焦土的家園。身後,北方軍的炮火似乎稍稍延伸,開始有目的地封鎖可能的撤退路線,更加劇了這場潰逃的混亂與傷亡。
而自始至終,北方軍的步兵主力,仍然在南岸或江北安全區域嚴陣以待,槍未發一彈,人未損一卒。他們沉默地注視著對岸的毀滅景象,等待著炮火停歇後,踏過已然被“預處理”完畢的廢墟,去執行佔領和清掃任務。
這這,或許才是現代戰爭中,絕對優勢一方最冷酷、也最“高效”的打法。
硝煙未散,少帥已捕捉到戰場態勢的微妙變化。他放下望遠鏡,對身旁的通訊參謀果斷下令:“給奉天總司令部發電:我部已初步控制海蘭泡城區,敵殘部正沿道路向別洛戈爾斯克方向潰退。請求第一航空師立即派出戰鬥轟炸機群,沿潰退路線實施追擊和遮斷攻擊,最大限度殺傷其有生力量,遲滯其重組。”
命令化作電波飛向南方的同時,少帥的目光已投向沙盤上下一個節點。被動防禦?不,總司令說得對,既然出了手,就要打得對方十年不敢東望。
同一片天空下,另一架飛機正朝著相反方向——莫斯科——飛行。機艙內,伊爾戈大將面前攤開著厚厚的檔案紙,他手握鋼筆,正激昂地草擬著兩份控訴狀。一份是準備提交給海牙國際軍事法庭的,措辭嚴厲地譴責北方軍“使用凝固汽油彈等不人道武器”、“對蘇軍戰俘實施非人道待遇”;另一份則是給莫斯科最高統帥部的長篇報告,字裡行間將進攻失利的責任巧妙地引向了“情報嚴重失誤”、“對敵軍技術裝備代差估計不足”、“某些友鄰部隊配合遲緩”……
他寫得如此投入,以至於將自己從戰場的失敗者,暫時代入了國際道義的“受害者”和體制弊端的“揭露者”角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裡,甚至帶著一種悲憤的自我感動。
就在這時,機艙內專用的軍用通訊電臺發出了急促的“滴滴”聲。隨行的通訊官迅速譯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拿著電報紙,手微微發抖,走到伊爾戈面前,聲音乾澀:“大將同志……赤塔……急電。”
伊爾戈不滿地皺了皺眉,接過電文,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字母組合。
下一秒,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瞳孔驟然收縮,捏著電報紙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那雙原本因憤怒和控訴慾望而充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圓睜著,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什……什麼?海蘭泡……丟了?北方軍二十萬人……越境追擊?北岸防線……全部被突破?!”他逐字念出電文的關鍵詞,每念出一個,聲音就更嘶啞一分,彷彿每個詞都帶著倒刺,刮過他的喉嚨,“還有一支裝甲叢集……正在向別洛戈爾斯克高速突進?!這……這怎麼可能?!”
電文的內容完全顛覆了他的預期,甚至顛覆了他對這場衝突性質的基本判斷。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們……他們不是宣稱‘自衛反擊’嗎?!”伊爾戈猛地抬起頭,對著空氣,也像是對著並不在場的北方軍統帥怒吼,渾身因極致的憤怒和突如其來的恐慌而劇烈顫抖,“自衛反擊怎麼會變成越境追擊?!怎麼會攻佔我們的城市?!趙振……他怎敢……!”
所有的控訴狀、所有的推卸算計、所有的悲情表演,在這份實實在在的、標誌著領土丟失和敵軍深入的電報面前,瞬間變得蒼白可笑,一文不值。海牙?莫斯科?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去哪裡告狀,而是哪裡即將丟失!
“掉頭!”伊爾戈幾乎是咆哮著對前艙喊道,聲音撕裂了機艙內凝滯的空氣,“立刻掉頭!返回赤塔!返回遠東軍區司令部!快!馬上!”
飛行員不敢有絲毫猶豫,操縱桿猛地一偏,沉重的運輸機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調轉航向,朝著來時那片正被戰火與失敗陰雲籠罩的遠東大地,倉惶折返。
機艙內,伊爾戈頹然跌坐回座椅,先前奮筆疾書的檔案散落一地。他望著窗外急速後退的雲層,臉色灰敗。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他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場邊境衝突的失利,而是一場由他親手點燃、卻正朝著徹底失控和災難性方向狂奔的全面戰爭。北方軍的反擊力度和戰略野心,遠遠超出了他最壞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