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員長閣下!”彼得羅夫省去了所有客套,將一份檔案拍在桌上,“我國政府獲悉,貴國北方軍閥趙振,不僅非法侵佔我國友好鄰邦外蒙古的領土,現在竟然還計劃驅使大量戰俘,在蒙古土地上修築具有明顯軍事用途的交通設施!這是赤裸裸的侵略行徑的延續和升級,是對該地區和平與穩定的徹底破壞!也是對我國戰略利益的嚴重挑釁!”
他身體前傾,目光咄咄逼人:“我奉命向貴國中央政府提出最嚴正抗議和最強烈要求:必須立即、無條件地命令趙振所部,第一,停止一切在外蒙古的軍事行動並撤回至龍國境內;第二,取消利用戰俘進行軍事基建的危險計劃!否則,我國將不得不考慮採取包括軍事手段在內的一切必要措施,以扞衛我國的合法權益和地區安全!”
金陵,領袖官邸,會客室(二)
幾乎是前後腳,日本駐龍國大使松平義男也帶著東京最新(且混亂)的指示匆匆趕來。與俄國人的憤怒不同,松平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屈辱和一種走投無路的迫切。
“委員長閣下!緊急情況!”松平的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我方獲悉,貴國北方軍的趙振將軍,計劃將我方被俘的帝國軍人,強制送往環境極端惡劣的外蒙古地區,從事高強度的鐵路修築苦役!這是公然違反國際法,特別是《日內瓦公約》關於戰俘待遇基本原則的行為!戰爭狀態已經結束,這些帝國軍人應當得到妥善安置並儘快遣返!”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有理有據,但其中的慌亂顯而易見:“我們懇請,不,我們要求!金陵中央政府必須立即介入,制止這種不人道的、違反國際公約的行徑!保障我方被俘人員的基本權利和安全!他們不應該成為趙振將軍地緣政治冒險的工具和犧牲品!”
面對接踵而至、一個比一個口氣強硬的抗議和施壓,南京先生感覺自己彷彿坐在一口被架在火上烤的鍋裡,兩面受火,煎熬無比。
他先是強忍著胸中翻騰的怒意和深深的無力感,會見了怒氣衝衝的彼得羅夫。聽著對方義正辭嚴的“侵略”指控和隱含的戰爭威脅,他心中冷笑:你們有本事自己去跟趙振的坦克飛機講“侵略”啊!跑來跟我吼算什麼本事?
待彼得羅夫說完,南京先生沒有像上次那樣使用外交辭令周旋,而是用一種罕見的、近乎直白的疲憊和無奈語氣回應道:“大使閣下,貴國的抗議和要求,我已經清楚記錄。但是,我必須再次,並且明確地告訴您:趙振,以及他所指揮的北方軍一百七十萬將士,他們的具體軍事部署和行動,並不受金陵中央政府的直接管轄和指揮。”
他看著彼得羅夫瞬間錯愕又轉為更加憤怒的臉,繼續說道:“您所說的‘命令’,我無法下達。即便下達,他也未必會聽。這一點,我想貴國情報部門應該有所瞭解。貴國與其在這裡向我施壓,不如思考如何與北方軍的實際控制者進行直接、有效的溝通。”
送走氣得臉色發青、揚言要將此事“升級”的彼得羅夫後,南京先生甚至沒來得及喘口氣,又不得不以同樣的心情,接待了急不可耐的松平義男。
聽著松平搬出《日內瓦公約》,口口聲聲“戰爭結束”、“人道主義”,南京先生內心的荒謬感和無力感達到了頂點。戰爭結束?你們幾十萬大軍在東北投降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戰爭法?現在人成了俘虜,知道講公約了?
他幾乎是用同樣的臺詞,對松平坦誠了殘酷的現實:“松平大使,關於戰俘待遇的問題,國際公約的精神中央自然知曉。但是,具體管理這三十萬戰俘的,是北方軍戰俘管理司,直接對趙振總司令負責。將其部分人員調往何處,從事何種勞動,是北方軍基於其戰區管理和後勤建設的內部安排。”
他迎著松平難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強調:“我,以及金陵中央政府,無法直接命令趙振釋放或如何處置這些戰俘。 你們的訴求,我聽到了,也會‘轉達’。但結果如何,取決於趙振的決策,而非我的承諾。這一點,請貴國務必明白。”
兩次會面,同樣的核心資訊,同樣的無奈表態。南京先生用最直白的方式,撕開了龍國當時政治現實殘酷的一角:名義上的中央,對最具實力的地方強藩,缺乏有效的約束力。他這個“國家領袖”,在涉及北方軍核心利益和行動的問題上,只能充當一個無奈的“傳聲筒”和“緩衝墊”。
送走兩位滿懷憤懣卻無處發力的大使後,南京先生獨自坐在空蕩的會客室裡,良久,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自嘲與苦澀的嘆息。
當晚,官邸餐廳內的氣氛異常沉悶。長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江浙小菜,但南京先生只是機械地動著筷子,眼神空洞地望著面前的碗碟,一言不發。往常即便再忙,用餐時他多少也會與夫人聊幾句家常或時事,今日這副模樣,讓細心察言觀色的南京夫人立刻察覺到了不對。
“達令,”她放下銀匙,溫聲問道,眼中帶著關切,“怎麼了?可是今日政務上遇到了煩心之事?看你從傍晚回來便神色不豫,晚飯也用得少。”
南京先生聞言,手中筷子頓了頓,最終也放了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疲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還能是怎麼了,”他聲音有些乾澀,“還不是北邊那位趙總司令惹出來的大風波。”
他揉了揉眉心,彷彿要將那鬱結的愁悶揉散些:“周鐵柱帶著第四兵團,幾十萬人馬,浩浩蕩蕩開進了外蒙古,坦克飛機都上去了。趙振那邊,扣著三十萬日軍戰俘不放,現在還要把人弄到外蒙古去修鐵路……俄國人覺得自家後院被點了火,日本人覺得自家臉面和‘勇士’都被踩進了泥裡。結果呢?這兩家人,今天一前一後,全都跑到我這裡來,拍桌子瞪眼,又是抗議又是威脅,跟我要說法,要我下令制止。”
他越說越覺得荒誕可笑,語氣也激動起來:“說法?我給他們什麼說法?命令?我下的命令,在趙振那裡,還不如他手下一個小參謀隨手畫的路線圖有用!這幫人,一個個精明的很,明明知道北方軍如今勢大,趙振手段強硬,他們不敢直接去碰,就全跑來捏我這個‘軟柿子’!一次又一次,拿那些國際公約、地區安全的大帽子來壓我!他們把我當什麼了?啊?”
南京夫人靜靜地聽著,等丈夫發洩完,才輕聲接道:“他們這是看準了,你這個‘領袖’是名義上的,手上沒有能制約北方軍的實權。北邊的事,你確實管不了,也不敢管。硬要插手,只怕……”
“只怕引火燒身,自取其辱。”南京先生接過話頭,頹然靠向椅背,“這個道理,我何嘗不明白。只是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嚥。坐在這個位置上,卻要替別人扛下所有國際壓力和罵名。”
餐廳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牆角的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南京夫人沉吟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嘗試破局的冷靜:“達令,既然他們找你,是因為你頂著這個‘國家領袖’和‘中央政府’的名頭,那……我們能不能把這個‘名頭’,也分一些出去?”
“哦?”南京先生抬起眼,看向妻子。
“你想,”南京夫人緩緩說道,“趙振要的是實利,是地盤,是軍隊。這些我們給不了,也不敢給。但他未必不看重‘名’。我們何不以中央名義,給他加一些顯赫的虛職?比如……任命他為外交部長,或者軍政部副部長?這樣,按照國際交往的流程,那些外國大使再有抗議交涉,按理就可以直接去找‘外交部長’趙振,或者主管軍務的‘副部長’趙振了。至少,能讓他們別再只盯著你一個人。至於趙振接不接這個茬,接了他會不會真的去處理,那是他的事。但名義上,我們給了,責任,也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推過去一些。反正也只是個名義。”
南京先生聽著,原本黯淡的眼神慢慢亮起了一絲微光。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仔細咀嚼著夫人這個提議。這無疑是個取巧的辦法,甚至有些“甩鍋”的意味,但在當前這種束手無策的困局中,卻不失為一步可行的棋。既能稍微緩解自己承受的直接壓力,又能給趙振一個“體面”的中央職務,面子上都過得去。至於實質?誰都知道那不會有任何改變。
思考了大約一支菸的功夫,南京先生終於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決斷:“行。就按你說的辦。軍政部副部長……這個職位更合適些,既涉及軍事(可以牽扯北方軍行動),又不那麼顯眼直接主管外交,避免過度刺激外界。外交部長的職位太敏感,暫時不動。明天就讓行政院和軍委會走程式,釋出任命。至於趙振接不接受……由他。但訊息,一定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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