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西安。西北軍司令部裡,剛剛因為孫勝在豫省大動干戈而稍微鬆了口氣的“馮胖子”,接到急報時,正就著鹹菜啃一個硬邦邦的窩窩頭。他聽完彙報,手裡的窩窩頭“啪嗒”掉在桌上,臉上的肥肉因為極度震驚和憤怒而劇烈抖動。
“他瘋了?!劉戰這個王八蛋!他是不是有病?!啊?!”馮胖子猛地站起來,唾沫星子噴了面前的參謀長一臉,“甘省!寧省!那麼大兩塊地盤,趙振給他槍,給他炮,給他補給人!他缺啥?!他一天天吃的是大米白麵,抽的是帶過濾嘴的香菸,罐頭裡裝的都是實打實的肉!老子呢?老子跟兄弟們一天天窩窩頭就鹹菜,有時候連這鹹菜疙瘩都省著吃!他放著好好的地盤不經營,非得跑過來跟老子過不去?!欺人太甚!不講武德!毫無廉恥!”
他越罵越氣,在作戰室裡來回暴走,像一頭被激怒的、卻找不到對手撕咬的困獸。牆上的軍事地圖此刻顯得如此諷刺,他那點兵力佈置在代表第九兵團的巨大箭頭面前,顯得單薄又可笑。
參謀長苦著臉,等長官罵得稍歇,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長官……光罵沒用啊。他們的先頭部隊距離咱們不到百里了,天上飛的飛機越來越多……咱們,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馮胖子猛地停下,喘著粗氣,通紅的眼睛瞪著參謀長,又掃過屋裡其他幾個噤若寒蟬的將領。怎麼辦?打?拿什麼打?他那點家底,裝備陳舊,士氣低落,補給匱乏,對付一下地方土匪還行,跟劉戰這支剛剛在西北立威、裝備精良、士氣正旺的北方軍主力兵團硬碰硬?那簡直是雞蛋撞石頭,不,是雞蛋撞鐵錘!
絕望和一種巨大的疲憊感瞬間淹沒了他。稱霸一方這麼多年,輾轉起伏,沒想到最終要面對這樣的局面。他忽然想起幾年前,那個“韓跑跑”,在魯東面對趙振的兵鋒,一槍未放就通電歸順。當時他還和其他軍閥一起嘲笑韓跑跑沒骨頭。可現在……他忽然有點理解韓跑跑了。
據說,韓跑跑投降後,趙振並沒清算他,反而每年撥一筆不菲的“退休金”讓他安心養老。上次在金陵開會偶遇,那老小子穿著綢衫,拄著文明棍,滿面紅光,居然還敢當眾調侃他馮胖子幾句,而自己……還得賠著笑臉!
想到這裡,馮胖子心裡的天平徹底傾斜。打是死路一條,可能死得很難看(想想上海和豫省的“清洗”)。投降……雖然丟臉,但說不定還能落個安度晚年?趙振對韓跑跑的處理,似乎顯示他並非一味嗜殺,對“識時務”的舊軍閥,還是留了點餘地?
電光石火間,馮胖子做出了他人生中可能是最“務實”的一個決定。他頹然坐回椅子,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還怎麼辦……投降吧。”
“啊?!!!”作戰室裡頓時響起一片難以置信的驚呼。幾個少壯派軍官臉色漲紅,想要說什麼。
馮胖子擺擺手,制止了可能的爭論,語氣帶著認命般的無奈:“傳我命令。以西北軍總指揮部名義,釋出通電。內容……就說,我部深明大義,為顧全國家統一,避免生靈塗炭,即日起,改旗易幟,無條件接受北方軍總司令趙振將軍之領導與整編,所部一切人馬、裝備、防區,悉聽趙總司令調遣安排,願為龍國國防之統籌與鞏固,貢獻微薄之力。”
命令下達,房間裡一片死寂。有人不甘,覺得太窩囊;有人暗自鬆了口氣,畢竟不用去拼命了;更多人則是茫然和對未來的忐忑。
參謀長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去擬電文。他知道,長官這個決定看似突然,實則可能是眼下最不壞的選擇。北方軍在上海、豫省展現出的手段,不僅僅是戰鬥力,更是一種對舊秩序毫不留情的摧毀意志。頑抗的下場,恐怕比投降難看得多。韓跑跑的例子,至少給了他們一點“平穩落地”的幻想。
很快,通電發出。正準備強行叩關的劉戰前鋒部隊,接到了兵不血刃進入陝省、接收防務的命令。劉戰在行軍指揮部裡接到訊息,先是一愣,隨即撇了撇嘴:“切,沒勁。還以為能活動活動筋骨呢。馮胖子倒是滑頭。”
他隨即又樂了:“也好,省了炮彈和功夫。告訴部隊,加快速度,進駐西安!老子要去嚐嚐地道的羊肉泡饃了!對了,給馮胖子的指揮部發個信,讓他把房子給老子收拾乾淨點!”
北方軍總司令部的專線電話接通了西安。馮胖子捏著話筒,手心有些汗溼,但語氣盡可能顯得恭順而誠懇:
“是,是!趙總司令,卑職暨西北軍全體同仁,深思熟慮,為免國家分裂、軍民再遭戰禍,決心摒棄前嫌,率部無條件接受北方軍整編!今後唯總司令馬首是瞻,為龍國統一、國防鞏固效犬馬之勞!”
電話那頭傳來趙振平穩聽不出喜怒的聲音:“馮將軍深明大義,免去一場兵災,保全了陝省元氣,很好。”
馮胖子心中一鬆,趕緊趁熱打鐵,語氣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愧怍”與“期待”:“總司令寬宏!那個……關於整編後的安置,以及卑職個人……不敢有非分之想,一切聽從總司令安排。只是……聽聞韓將軍當年歸順後,得以頤養天年,總司令待之甚厚……卑職不敢與韓將軍比肩,但求總司令能給條類似的活路,讓卑職及手下一些老兄弟,能有個安穩晚年,便感激不盡了!” 他把“韓跑跑”的待遇當成了標杆和試探的籌碼。
電話裡沉默了兩三秒,就在馮胖子心頭又提起時,趙振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可以。就按韓將領的舊例。你的部隊由第九兵團劉戰司令負責接收整編,軍官擇優錄用,士兵打散補充。至於你個人……每年五十萬大洋退休金,保留將軍銜,遷居天津租界或青島,亦可回原籍,安心養老吧。只要安分守己,既往不咎。”
馮胖子聞言,差點沒握住話筒,巨大的驚喜讓他聲音都提高了八度,連連道:“太好了!謝總座!總座仁義!寬宏大量!卑職……不,屬下一定謹記總座教誨,安分守己,絕不給總座添亂!整編事宜,定當全力配合劉司令!”
結束通話電話,馮胖子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轉過身,面對著一屋子神情複雜的舊部,臉上已換上一副如釋重負甚至帶著點得意的神色,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腩:
“成了!五十萬退休金,一年!跟韓跑跑一個價!趙總司令,仁義啊!說話算話!” 他環視眾人,語氣變得輕鬆甚至有些調侃,“這下好了,咱們不用提心吊膽跟劉戰那煞星拼命了。該交接的交接,該收拾的收拾。以後啊,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啊,領著錢,享清福去!”
他特意提高了音量,彷彿是說給某些可能還在猶豫或不甘的人聽:“現在,我看他劉戰還能把我怎麼樣?咱們是‘和平歸順’,是‘深明大義’!總司令親口許的待遇!他劉戰再橫,還敢違抗總司令的命令,來找咱們這些‘退休老頭’的麻煩不成?”
話雖這麼說,馮胖子心裡那點小得意也是真實的。躲過了滅頂之災,還撈到一份足夠揮霍的養老金,比起上海那些被清洗的、豫省那些被排隊槍斃的,以及未來可能跟北方軍死磕到底的其他人,他覺得自己這一步,走得簡直太聰明了。至於面子?面子哪有真金白銀和身家性命重要?韓跑跑能在天津天天聽戲遛鳥,他馮胖子憑什麼不能?
訊息很快傳開。正在指揮大軍向西安開進的劉戰,接到總司令部關於“妥善接收、安置西北軍,按韓跑跑例處理馮部高層”的命令時,臉色頓時黑得像鍋底。
“他孃的!馮胖子這個老滑頭!”劉戰在指揮車裡氣得直罵娘,“一槍不放,投降投得比兔子還快!還撈了個‘韓跑跑第二’的待遇?五十萬大洋?老子在西北吃沙子,他倒好,拿著老子的錢(在劉戰看來,北方軍的錢都有他一份)去享清福?!總司令也太……太厚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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