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山看了看中村身後那兩位快把點心盯出洞來的隨從，擺了擺手：“中村大將，有些細節，我們單獨談比較方便。讓你的隨員先到隔壁休息吧。”
中村如蒙大赦，連忙用日語低聲命令兩人出去。那兩人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地看向茶几。中村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轉向張遠山，聲音更低，帶著懇求：“張總參謀長……那個……他們一路奔波，實在……能否，先讓他們去……吃點東西？”
張遠山愣了一下，有點無語。他聽說過日本本土物資緊張，但沒想到對方高階將領的隨從能餓到這種失態的地步。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十張嶄新的“新龍幣”紙幣，遞給中村：“拿去，自己在外邊買點吃的。我們這兒……沒準備你們的飯。”
中村趕緊雙手接過，連聲道：“阿里嘎多，阿里嘎多。”轉身把錢塞給隨從，又低聲囑咐：“省著點花！注意，別暴露身份！” 那兩人攥著錢，幾乎是眼含熱淚地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中村一個日本人，氣氛稍微自然了點，但荒誕感更濃了。
“中村啊，”張遠山端起茶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咱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直說吧，這趟過來，到底什麼章程？”
中村見沒了外人，也不再端著，先抓起一塊豌豆黃塞進嘴裡，幾乎沒怎麼嚼就嚥了下去，又灌了一大口茶順了順，這才開口，話語直白得驚人：“美國佬想援助我們糧食軍火，讓我們當炮灰，拖住你們。我們打算……坑了他們的物資，然後向你們暗中投降。不知道趙總司令……能不能給條活路？”
“噗——”旁邊的馮胖子一個沒忍住，差點把茶噴出來，他指著中村，“你好歹是個大將，至於……至於餓成這樣？跟八輩子沒吃過飯似的。”
中村嘴裡塞著點心，含混不清地說：“怎麼不至於？馮將軍，您沒捱過餓……東京現在，吃飯真是數著米粒兒下鍋……不，是數著米湯裡的米粒兒。”
這話引來韓跑跑一陣壓抑的悶笑，連張遠山嘴角都抽了抽。
一直坐在側位沉默觀察的，還有一位穿著中山裝的南京先生。他此時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暗中投降可以。但有一個條件：美國人給你們的所有援助明細、運輸路線、交接方式、以及你們獲取的任何關於美軍意圖和部署的情報，必須第一時間，毫無保留地交給我們。”
中村努力嚥下嘴裡的食物，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絕對沒問題！當年在淞滬，皇軍……啊不，日軍的調動計劃、兵力部署，我不都及時交給你們了嗎？這次也一樣，美國人給什麼，我們轉交什麼，絕無隱瞞！”
張遠山聽著這毫無心理負擔的“賣隊友”宣言，心裡五味雜陳，有點無語地揉了揉眉心：“總司令的意思，原則上可以接受你們的……‘合作’。相應的，我們可以暫時停止對日本本土的大規模戰略轟炸。”
聽到這話，中村非但沒有喜色，反而露出一副苦瓜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苦：“張參謀長，你們……你們也太損了！不炸居民區，專炸工廠、軍營、政府大樓，這些我們都認了！打仗嘛！可你們……你們往農田裡扔除草劑，扔蝗蟲卵！這讓我們怎麼活？一點莊稼都種不出來，全靠以前那點庫存和美國可能運來的糧食吊著命……太狠了，這招太狠了！”
看著曾經驕橫不可一世的對手大將，如今像受氣小媳婦一樣哭訴“你們往我田裡扔蟲子”，馮胖子和韓跑跑再也忍不住，發出一陣壓抑的“呵呵”低笑。連南京先生都無奈地搖了搖頭。
張遠山也是又好氣又好笑，擺了擺手：“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們回去準備‘接收’美國物資吧。記住，美軍的情報，要準時、要準確。回去吧。”
“啊？”中村正抹著眼淚，聞言一愣，“我才剛來……茶還沒喝完……”
“茶點錢都是我自掏腰包了，沒給你們算接待費就不錯了。”張遠山故意板起臉，“趕緊回去，你們那邊越早‘準備’，美國物資來得越快。”
中村訕訕地放下茶杯，起身，猶豫了一下，搓了搓手，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那個……張參謀長，您看……能不能再給點那個……新龍幣？我……我想買點天津大麻花、耳朵眼炸糕什麼的……帶回去，給同僚們也嚐嚐……實在是，太久沒見過油水了。”
這下連張遠山都繃不住了，瞪著他。旁邊的南京先生實在看不下去，嘆了口氣，從自己兜裡掏出兩張面額一百的新龍幣，遞給中村：“給給給，拿去！記住，情報！”
中村大喜過望，雙手接過鈔票，仔細看了看上面精美的圖案和防偽標記，連連鞠躬：“一定！一定！謝謝！謝謝！” 那模樣，不像來談判投降的大將，倒像是收了壓歲錢的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錢收好，這才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看著中村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會客廳裡沉默了片刻。
“這新龍幣，”韓跑跑咂咂嘴，玩味地說，“錨定的是黃金、石油和咱們的國有資產，一塊錢頂一克黃金。這老鬼子拿兩百克黃金……就買點麻花炸糕？這生意……”
“生意？”張遠山哼了一聲，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中村和隨從匯合，那兩人似乎已經用那十塊錢填了肚子，正興奮地比劃著，“用兩百克黃金，買一個可能徹底絞殺美國太平洋戰略的情報網，順便讓一群餓鬼替我們消耗美國本就緊張的物資……這生意，我看做得。”
南京先生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關鍵看他們演得真不真，美國人信了幾分。這出戲，可比點心有意思多了。”
窗外，中村三人似乎終於商量好了，朝著附近飄來食物香味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在夏日的陽光下拉得老長，帶著一種飢渴的急切，也帶著一個古老帝國最後殘存的、在生存面前不堪一擊的尊嚴和算計。而“新龍幣”那堅實可靠的購買力，在這一刻，似乎比任何槍炮宣言，都更深刻地體現了兩個國家天上地下的境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