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九公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飽經海風與硝煙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與決絕。他揮手讓通訊官下去,對幾位同樣面色慘然的高階將領說道:“都聽到了。執行命令吧。召集各艦長,做最後部署。我們……沒有退路了。”
將領們默默敬禮,轉身離去,腳步沉重。他們知道,鄧總司令和他們一樣,都看到了那條命令背後萬丈深淵的可能性。
眾人離開後,鄧九公獨自坐在辦公桌前。舷窗外的月光灑在光潔的桌面上。他拉開抽屜,取出一疊印著海軍錨徽的信紙,擰開那支跟隨他多年的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空,微微顫抖。
他經歷了這個國家從幾乎沒有海權,到靠著血與火、智慧與犧牲,一步步艱難地掌控近海,再到如今終於能馳騁遠洋的整個過程。每一艘新艦下水,每一次遠航訓練,每一次實戰勝利,都凝聚著他和無數海軍將士的青春、熱血與夢想。龍國海軍,從一支只能在岸炮掩護下活動的黃水海軍,成長為今天縱橫西太平洋的藍水力量,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而現在,最高統帥的一道命令,就要將這支傾注了國運與無數人心血的艦隊,推向一場在地理上極端不利、在戰術上近乎賭博的決戰。
他懂趙振的戰略冒險嗎?或許懂。出其不意,直搗核心,一舉奠定太平洋霸權。但作為海軍軍人,他更清楚這其中的兇險:漫長的補給線,孤懸海外的戰場,以逸待勞且擁有陸基航空兵絕對優勢的敵人……這不符合任何一條海軍教科書上的原則。
但,命令就是命令。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
筆尖終於落下。
“愛妻敏華見字如晤:……”
他寫得很慢,一字一句,交代著家事,囑咐著子女,平靜得彷彿只是在寫一封普通的家書。只有在寫到“為國效命,死得其所,勿以為念”時,筆跡才有了瞬間的凝滯。
寫完遺書,他仔細封好,放入貼身的衣袋。然後起身,整理了一下筆挺的海軍白色常服,撫平每一道褶皺,戴上軍帽,正了正帽簷。鏡中的老人,眼神已然堅如磐石。
他推開艙門,走向艦橋。外面,龐大的艦隊正在夜色中甦醒,各艦燈火依次亮起,引擎的轟鳴低沉地撼動著海面。水兵們在甲板上忙碌,進行著出擊前最後的檢查。他們年輕的臉龐上,有緊張,有興奮,或許還有一絲對未知征途的茫然,但更多的是對命令的無條件服從。
鄧九公站在“龍淵”號高高的艦橋上,海風獵獵,吹動他花白的鬢髮。他最後看了一眼西方,那是祖國的方向。然後,他轉向東方,那片深邃無垠、即將被戰火點燃的太平洋。
“傳令全艦隊,”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每一艘戰艦,“按‘龍嘯’計劃,啟航!目標:中途島以東預設海域!各艦保持無線電靜默,嚴格執行燈火管制!”
龐大的鋼鐵艦隊,如同悄然醒來的巨獸,緩緩轉向,劈開墨色的海浪,向著遠在數千公里之外、命運未卜的決戰之地,義無反顧地駛去。甲午的陰影或許仍在心頭纏繞,但新一代的海軍,已經承載著不同的國運與期望,駛向了更深、更險的藍水。無論前方是榮耀,還是深淵,他們都已無從選擇,唯有前進。
1943年8月15日,龍國海軍西太平洋特混艦隊,東海以東海域。
晨霧初散,浩渺的太平洋被染上一層冷冽的鉛灰色。一支人類海戰史上空前龐大的鋼鐵艦隊,正以戰鬥隊形劈開萬頃碧波,向著東方深處決絕前行。
艦隊核心,是四座移動的鋼鐵浮島——兩艘八萬噸級的“龍淵”級超級航母“龍淵”、“滄海”,以及兩艘六萬噸級的“泰山”級航母“衡山”、“嵩山”。它們巨大的飛行甲板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甲板上,一架架摺疊機翼的“海東青”噴氣式艦載戰鬥機整齊列陣,地勤人員如同工蟻般穿梭忙碌。升降機不斷將滿載彈藥和油料的戰機送上甲板,引擎試車的尖嘯聲短暫撕裂海風的嗚咽。
以航母為核心,四艘萬噸級的“崑崙山”級導彈巡洋艦如同忠誠的巨盾分列兩側,其上層建築密佈著雷達天線。再外圍,是超過五十四艘驅逐艦與大型護衛艦組成的多重防禦圈,艦艏破開白浪,反潛直升機不時起降,聲吶吊艙沉入深藍。更遠處,數艘體型臃腫卻至關重要的綜合補給艦在護航艦隻保護下緩緩跟隨。
整支艦隊拉開超過數十海里的正面寬度,前後縱深更是延綿不絕。各艦桅杆上,作戰旗與長長的軍旗在鹹溼的海風中獵獵作響。所有頻道保持嚴格的無線電靜默,只通過燈光訊號和旗語進行簡短的必要通訊。每一個艙室,每一座炮位,每一個雷達螢幕前,官兵們都神情緊繃,目光銳利。他們知道此行何為,更知道肩頭承載著什麼——國運,以及一支新興海軍百年奮起的全部榮光與未來。
在水面之下,另一支沉默的力量早已先行。超過一百五十艘各型攻擊潛艇,如同深海中散佈的致命狼群,以梯隊形式在艦隊主要航向前方、側翼乃至後方廣闊海域展開。它們關閉主動聲吶,依靠被動監聽和預先規劃好的航線,為水面艦隊掃清潛在的水下威脅,同時自身也是伺機而動的獵殺者。這片深邃的藍水之下,暗流湧動,殺機四伏。
天空並未被遺忘。在艦隊高空,數箇中隊(超過四十架)的“海東青”戰鬥機保持著不間斷的戰鬥空中巡邏(CAP),它們的雷達警惕地掃描著方圓數百公里的每一片空域,任何未經識別的航空器接近都將迎來致命攔截。更高處,或許還有從遙遠陸基機場起飛的“鯤鵬”戰略轟炸機改裝的遠端雷達預警機,如同天際不倦的眼睛,為這支遠征艦隊提供著超視距的態勢感知。
這是一支將攻防體系推到極致的海上力量,它正以無可阻擋的氣勢,碾過太平洋的波濤,直奔那個在所有人看來都近乎自殺的目的地——中途島。
同一時間,珍珠港,太平洋艦隊總部。
情報官幾乎是小跑著將最新解密的情報照片和分析報告送到了切斯特·尼米茲上將和歐內斯特·金上將面前。照片上,那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艦隊正在浩瀚大洋上拉出白色的航跡。
尼米茲盯著照片,先是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隨即,一種混合著震驚、亢奮乃至荒謬感的笑容在他臉上綻開,他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哈……哈哈……龍國人……龍國人瘋了?他們真的……要拉著全部家當中途島來跟我們決戰?他們知道中途島離他們有多遠嗎?知道那裡是我們的地盤嗎?”
金上將同樣緊緊攥著報告,指節發白,但眼中燃燒的是與尼米茲類似的、屬於軍人的灼熱光芒。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最強對手以最悍勇方式挑戰所激起的昂然戰意。“這不是瘋狂,尼米茲,” 金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這是孤注一擲!是逼宮!他們把艦隊開到我們家門口最疼的地方,逼我們不得不走出基地,在海上與他們一決生死!他們賭上了海軍的未來,也逼我們賭上太平洋的未來!”
尼米茲的笑容收斂,轉化為一種花崗岩般的凝重。他走到巨大的海圖前,手指重重點在中途島的位置:“你說得對,金。這是陽謀。中途島……不僅僅是環礁,它是我們夏威夷群島的前哨,是連線東西太平洋的戰略支點,更是太平洋艦隊士氣和信心的象徵。一旦丟失,不僅夏威夷門戶洞開,我們在整個中太平洋都將陷入被動,民眾和國會的信心會崩潰。他們選了一個我們絕不能放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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