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上將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記耳光,踉蹌後退半步,靠在冰冷的混凝土牆壁上。尼米茲的平靜承認,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毀滅性。最後的幻想破滅了。
“那……那民眾怎麼辦?”金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無助的顫抖,“夏威夷有幾十萬平民!還有我們的傷兵、文職人員……必須安排撤離!儘可能撤離一部分!”
“撤離?”尼米茲看著他,眼神空洞,“從哪裡撤?天上? 我們的運輸機,能飛得過、躲得開那些‘海東青’嗎?海上? 我們的運輸船,能跑得過、逃得過龍國的驅逐艦和潛艇嗎?現在整個中太平洋,天空和海洋,都是他們的獵場。”
金啞口無言,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尼米茲描繪的,是一個毫無縫隙的絕境。
沉默如同實質,壓得人無法呼吸。過了許久,尼米茲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行挺直了背脊。那是一種職業軍人面對無可挽回的敗局時,近乎本能的責任感和最後的形式主義。
“下達命令吧,”他的聲音恢復了某種刻板的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絕望,“一、通知夏威夷守軍,依託現有岸防工事,組織一切可能力量,進行最後防禦,堅守待援。” 他停頓了一下,知道這“援”字是多麼虛幻,“二、命令中途島海域尚能機動的剩餘艦隻……不惜一切代價,嘗試向珍珠港方向突圍,回防……或者說,返回夏威夷水域。”
最後這道命令,連他自己都知道意味著什麼。讓那些缺油少彈、傷痕累累的殘艦,穿過龍國海軍和空中力量絕對掌控的海域,回到一個正在遭受攻擊、自身難保的港口……這無異於下達了一道集體自殺的指令。但作為太平洋艦隊總司令,他不能直接命令他們投降或自沉,他必須給出一個“戰術指令”,哪怕這指令通往的只能是毀滅。
命令被記錄、加密、發出。金上將沒有反對,只是麻木地看著。他們都明白,這與其說是作戰命令,不如說是為一場已經落幕的悲劇,畫上一個符合軍事規程的、蒼白而殘酷的句號。太平洋的霸主易主,就在這一道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命令中,被正式確認。指揮中心內,只剩下儀器低鳴和兩個老人沉重而絕望的呼吸聲。窗外,美國東海岸的陽光依舊明媚,卻再也照不進這間象徵著太平洋帝國夢想徹底終結的地下室。
中途島,地下掩蔽部。
破敗的掩體內,僅存的幾名高階軍官圍著一臺依靠應急電池和簡易天線勉強接收訊號的無線電,空氣裡瀰漫著汗臭、黴菌和絕望的氣息。當尼米茲那道“不惜一切代價,嘗試向珍珠港方向突圍,回防夏威夷”的命令被斷斷續續譯出時,所有人都愣住了,彷彿聽到的不是命令,而是某個惡劣的玩笑。
死寂維持了大約五秒。
“突圍?” 臨時負責整個中途島殘部(包括陸上單位和被困艦隻)的海軍少將哈里森·克勞福德猛地將手中的鉛筆摔在地上,鉛筆斷成兩截。他原本還算剋制的臉瞬間漲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怎麼突圍?!拿什麼突圍?!我們他媽的被釘死在這裡了!外面是什麼?是龍國的‘海東青’!那些該死的噴氣式幽靈,每隔幾小時就來掃蕩一次,像在自家後院打靶!每次它們來,我們就得沉掉或者多幾艘動不了的廢鐵!還有水底下那些鬼知道有多少的潛艇!我們連升起鍋爐、動一下錨鏈,都得提心吊膽怕被魚雷點名!”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咆哮出來,唾沫星子噴在面前的地圖上:“突圍回珍珠港?!珍珠港現在他媽的是什麼樣子你們比我清楚!那也是個被炸爛的墳場!回去幹什麼?一起躺在廢墟里等龍國人登陸收屍嗎?!”
另一位陸軍准將,負責島上殘存地面部隊的詹姆斯·弗格森,臉色灰敗地介面,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怒火和譏諷:“克勞福德將軍,你說得對。但這道命令最精彩的部分不是‘突圍’,而是‘不惜一切代價’。聽聽,多麼英勇,多麼決絕。可下達命令的那些大人物,坐在華盛頓或者某個安全的地下室裡,知道我們這裡的‘代價’是什麼嗎?”
他環視著其他軍官,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是讓剩下這幾萬飢腸轆轆、傷病纏身、士氣早就餵了狗的小夥子們,爬上那些連航行都費勁的破船,或者乾脆划著救生艇,去穿越一片被敵人完全掌控的死亡海域!這他媽不是命令,是屠殺通知單!是他們戰略上一敗塗地、腦子和眼睛一起瞎了之後,能想到的唯一一個能寫進戰後報告裡顯得自己‘沒有放棄努力’的屁話!”
他狠狠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就是這群蠢貨!他們的誤判把整個太平洋艦隊送進了地獄!把珍珠港燒成了灰!現在,還想用最後一道荒唐的命令,把我們這些僥倖還沒死的殘兵敗將也一起拖下去陪葬!”
他的話像點燃了炸藥桶。其他軍官也紛紛爆發。
“弗格森將軍說得對!我們已經被拋棄了!”
“食物配額又削減了,罐頭快見底了,淡水管線還沒修好,藥品……上帝,傷員們連基本的消炎藥都沒有了!”
“我手下計程車兵已經開始私下串聯了!有人偷藏食物,有人破壞還能用的裝置說是‘避免資敵’,更有人公開說不如向龍國人發訊號投降!”
“譁變……再不拿出辦法,不用龍國人打過來,我們自己就要完了!”
克勞福德少將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控訴和警告,頹然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椅子。怒火發洩過後,是更深的無力感。他知道弗格森罵得對,這道命令脫離現實到了可笑的地步。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職責——他仍然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
“好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聲音疲憊不堪,“抱怨改變不了現狀。命令……命令我們收到了。但我們不是機器人。”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那目光裡已經沒有了戰意,只剩下最現實的生存考量:“回覆珍珠港……不,直接回復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電文這樣寫:‘收到突圍命令。當前態勢:制空權、制海權完全喪失,艦艇損毀嚴重,多數喪失機動能力;物資(尤其燃油、食品、藥品)極度匱乏,難以維持;官兵體力、士氣已達崩潰邊緣。強行突圍等於自殺,且無法對夏威夷防務構成任何有效支援。請求明確:一、切實可行的突圍方案及支援保障;二、如無可能,授權我方視情況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儲存剩餘人員生命,包括……考慮與敵方接觸,商討非戰鬥條件。’”
他頓了頓,補充道:“把我們的物資清單和傷亡報告也附上。另外,以我的名義,給我們在國會的那些‘朋友’發私人密電,把這裡的真實情況捅出去。不能讓那幫傢伙在後方繼續粉飾太平了!”
“那……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一位參謀低聲問。
“做什麼?” 克勞福德慘笑一聲,“加固掩體,清點還能吃幾天的東西,儘量收集淡水,照顧傷員……還有,管好你們的人,別真鬧出譁變。至於龍國人……他們暫時好像對我們這塊死肉沒太大興趣了,大概是去啃夏威夷那塊肥肉了吧。祈禱他們別想起來回頭再給我們補幾刀。另外……”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讓我們技術部門的人,試著用那臺破電臺,找找看有沒有……非軍用的、開放的頻率。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們需要和某些‘中立’的、或者能跟龍國說上話的方面……建立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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