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低下頭,看向戈培爾,胖臉上肌肉抽動:“可龍國呢?他們坐在用我們的敵人的賠款和波斯灣的石油堆成的金山上,國土擴大了,幾乎沒有戰損,年輕人不用上戰場送死,結果一年就輕輕鬆鬆多了三千萬新生兒!哈哈哈!” 他發出一陣乾澀的、毫無笑意的笑聲,“我們求之不得的東西,他們多到要扔掉!這公平嗎?這合理嗎?!”
戈林的話像一把鹽,撒在了所有人心頭最敏感、最疼痛的傷口上。德國的人口結構因戰爭而扭曲,適齡男性大量傷亡,出生率在高壓和動盪中難以真正提振,每一個健康嬰兒的降生都被視為珍貴的戰略資源。而龍國,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時空維度,在為“人口紅利”過於洶湧而發愁。
小鬍子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地圖上,而是有些空茫。戈林那句“一年就多了三千萬”和戈培爾提到的“強力限制”,在他腦中反覆迴響。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深切的、混合著驚歎與苦澀的清醒:
“是的,一年,三千萬。” 他重複著這個數字,彷彿要確認其真實性,“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戈林。這幾乎相當於……一個歐洲中等國家的人口總量。龍國龐大的人口基數,加上他們文化中‘多子多福’的古老本能,在和平與富足的催化下,爆發出了令人恐懼的生產力——不僅僅是生產鋼鐵和坦克,更是生產人本身。”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而複雜:“他們現在開始限制,不是因為他們傻,恰恰相反,這證明了趙振的可怕之處。他在為五十年、一百年後佈局。他看到了無限制增長最終會拖垮任何資源體系,哪怕是他那個剛剛攫取了鉅額財富的帝國。他在試圖控制這頭巨獸,馴服它,讓它按照他的藍圖,而不是盲目的本能去增長。而我們……”
小鬍子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的含義。他們還在為眼前的兵員缺口和民族存亡掙扎,龍國卻已在思考如何為子孫後代規劃一個“最優”的人口規模。這種戰略思維層級的差距,比戰場上的一兩次失利更讓人感到徹骨的寒意和無力的憤怒。
豁牙老太太的叫罵和哭嚎,像一把破鑼,在原本安靜的村子上空撕開一道口子。左鄰右舍早就支稜著耳朵,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在劉家院牆外圍成了個半圓,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有搖頭嘆氣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是兔死狐悲的沉默。
村長王老根和穿著筆挺制服的鄉派出所警察小張,就站在院子當間,像兩尊鐵打的羅漢,任憑那老太太在黃土裡翻滾撲騰,濺起陣陣塵土,沾在她那身過年才捨得穿的藍布新褂子上,很快成了泥猴。王老根甚至掏出了菸袋鍋,不緊不慢地摁上菸絲,劃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隔著青灰色的煙幕看著地上撒潑的老太太,眼神里沒啥怒氣,倒像是在看一場演過了頭的舊戲。
“鬧吧,李嬸子,”王老根的聲音透過煙霧,平平地傳過去,每個字都砸得實實在在,“使勁鬧。這院裡的土都是你自家的,滾髒了也是你自家洗。”
他蹲下身,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細碎的菸灰飄落。“我跟你算筆明白賬,省得你總覺得我坑你。等這小娃到了歲數要上小學,估摸著也得一百塊。上了初中,再加五十。要是還能考上高中——嘿,那得恭喜你孫子爭氣——那時候,至少這個數。”他伸出兩根粗黑的手指,晃了晃。
“二百?!” 豁牙老太太李嬸子一聽,翻滾的動作停了,一骨碌坐起來,臉上淚水混著泥道子,眼睛瞪得溜圓,“你這是要吸乾我們家的血啊!這娃是我那不爭氣的兒媳婦的肚子生的!找她孃家要去!我一個黃土埋半截的老婆子,哪來的錢?沒有!” 她聲音尖利,手指頭差點戳到旁邊一直低著頭、抱著嬰兒瑟瑟發抖的年輕婦人臉上。那婦人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吭聲。圍觀的婆娘們有的露出不忍,有的則撇撇嘴,顯然知道這李嬸子平時怎麼拿捏兒媳婦。
李嬸子傻了眼,這套文縐縐的話她聽不懂全部,她眼看硬的不行,又開始耍賴,拍著大腿乾嚎:“我沒錢!就是沒錢!你個老王八蛋有種就把我抓去坐牢吧!反正我也活夠了!”
王老根嘆了口氣,似乎早料到這一齣,對警察小張點了點頭,然後提高音量,對院子裡外的鄉親們說:“大家都聽清楚了啊,也看清楚了。李嬸子說沒錢,也不要這孫子了。行,政府有辦法。警察同志在這兒,咱按章程辦。孩子,我們抱走,送到社會福利院去。國家養著,餓不著凍不著,將來還能上學。至於送到哪個院,那就看安排了。”
他轉向一直不敢說話的劉老漢和李嬸子的兒子:“劉老哥,大柱子,你們是當爺爺當爹的,也表個態。真要送走?”
劉老漢佝僂著背,嘴唇哆嗦著,看了一眼凶神惡煞的老伴,又看了一眼兒子,最終把頭埋得更低了,屁都沒放一個。大柱子張了張嘴,臉上肌肉抽搐,瞥見老孃刀子般的眼神,也頹然低下了頭。
“得,明白了。”王老根手一揮,“小張,進去,從孩子媽手裡接孩子。注意態度,別嚇著娃。”
警察小張會意,走到那年輕媳婦面前,語氣緩和但堅定:“嫂子,孩子給我吧。放心,福利院條件不差。” 他同時幾不可察地使了個眼色。
那媳婦渾身一顫,抬頭看看公公婆婆丈夫,又看看懷裡懵懂無知、咿呀作響的嬰兒,眼淚終於大顆滾落。她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又像是配合演戲,顫抖著雙手,作勢就要把孩子遞過去,帶著哭腔:“我苦命的兒啊……”
這一下,真像是捅了馬蜂窩。
李嬸子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剛才還癱軟如泥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死死拽住小張的褲腿,另一隻手胡亂地去抓孩子,“王老根你個斷子絕孫的王八蛋!畜生不如啊!”
罵聲不堪入耳,汙言穢語夾雜著最惡毒的詛咒。圍觀的群眾一陣騷動,幾個老一輩的也面露不忍。王老根臉色鐵青,但腰桿挺得筆直。
小張停下動作,任由老太太抓著,目光看向王老根。王老根冷冷地盯著地上狀若瘋癲的李嬸子:“李嬸子,你剛才可是當眾說不要了,大傢伙都聽見了。現在這又是鬧哪一齣?孩子到底還要不要?”
“要!要!我要!” 李嬸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頭髮散亂,像個真正的瘋子,但手卻死死不放,彷彿一鬆手,孫子就真沒了,“我的孫子!誰也不能抱走!”
李嬸子幾乎是吼出來的,心疼得臉都扭曲了,但比起孫子被抱走的恐懼,錢似乎又能捨得了。她鬆開手,連滾帶爬地衝回屋裡,片刻後,手裡攥著一把嶄新的、綠底子的鈔票衝了出來,狠狠摔在王老根腳前的地上。
那是十張挺括的十元面額新龍幣,在黃土上顯得格外扎眼。正好一百塊。
“拿去!給你們買棺材!” 李嬸子罵著,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里滿是刻骨的怨毒和破財後的虛脫。
王老根沒計較她的咒罵,彎腰,一張一張地把錢撿起來,仔細撣去塵土,遞給旁邊的文書登記入冊。然後,他看了一眼如喪考妣的劉家眾人,又環視了一圈沉默的鄉親。
“都散了吧!記住今天這個教訓!總司令定的國策,是為了咱子孫後代長遠的好!誰再敢陽奉陰違,這就是榜樣!不光罰錢,再鬧,真按妨礙公務處理!” 他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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