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接受,也沒有說拒絕,但態度顯然已經從純粹的懷疑,轉向了嚴肅的可行性評估。丘吉爾知道,魚餌已經足夠大,魚已經開始認真打量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收線,以及確保魚不會脫鉤後反過來咬自己一口。
“法律安排好說,我們可以成立聯合委員會慢慢談。” 丘吉爾大方地揮揮手,一副“細節都可以商量”的姿態,“關鍵是你們得先有個明確的態度,然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戴高樂)才好拿著這份東西,去跟華盛頓那邊談,不是嗎?畢竟,那片土地現在實際在誰的控制下,你我都清楚。我們的檔案給你們名分,但真正的鑰匙,還在白宮手裡。”
他把皮球又巧妙地踢給了戴高樂,也暗示了下一步行動的方向。爐火噼啪,兩個人都沉默了片刻,各自盯著地圖上那塊被紅線勾勒出的、既充滿希望又佈滿荊棘的“新法蘭西”雛形。一條從英倫三島轉向北美大陸的求生之路,似乎就在這煙霧繚繞的房間裡,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儘管這條路的兩旁,依然站滿了手持算盤的看客和潛在的攔路虎。
倫敦,午後
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試圖穿透倫敦上空的陰霾。溫斯頓·丘吉爾的座駕駛離法國流亡政府所在的僻靜街區後,並未返回唐寧街,而是拐向了另一個方向——龍國駐英國大使館。這是一棟相對較新、風格冷峻的現代建築,與周圍古典的英式樓宇格格不入,門口飄揚著龍國的青天白日旗,守衛計程車兵身姿挺拔,裝備精良,眼神銳利,無聲地彰顯著其背後國家的強盛與……疏離。
丘吉爾親自前來,實屬無奈。他之前數次邀請龍國大使秦建德前往唐寧街或外交部會談,對方總是以“日程已滿”或“需請示國內”為由婉拒,態度禮貌卻透著骨子裡的倨傲。如今的大英帝國,在龍國這位新晉霸主眼中,恐怕已與昨日黃花無異。但為了心中那盤大棋,首相不得不屈尊降貴,親自登門“推銷”。
通報,等待,被引入使館內一間陳設簡潔、透著東方威嚴的會客室。龍國駐英大使秦建德已等候在此。他年約四旬,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色中山裝,面容清癯,眼神平靜無波,見到丘吉爾,只是禮節性地起身握手,並無多少熱情。
寒暄過後,丘吉爾再次祭出了他的“法寶”——又一份捲起的地圖。他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將其展開,動作甚至帶著點迫不及待。
“秦大使,請過目。” 丘吉爾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穩。
地圖上,一道醒目的粗壯紅線,從後世美國華盛頓州的北端開始,沿海岸線向北蜿蜒,囊括了整個溫哥華島,深入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崎嶇海岸與山脈,繼續向北延伸,一直劃到阿拉斯加灣沿岸的廣袤地域(大致相當於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大部加上育空地區西南部)。這片被圈出的土地面積驚人,丘吉爾上午對戴高樂說的“兩個法國大小”並非虛言,它緊挨著美國的華盛頓州和阿拉斯加,俯瞰著整個東北太平洋。
秦建德的目光掃過地圖,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被紅線標註的土地,又抬眼看了看丘吉爾那張帶著誠懇(或者說,刻意表現的誠懇)的胖臉。
“首相閣下,這是……何意?” 秦建德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但問題直指核心。
“賣地。” 丘吉爾言簡意賅,吐出一個在正常外交場合近乎荒謬的詞彙,臉上卻是一副談正經生意的表情,“將這片土地的主權、連同其蘊藏的森林、礦產(他特意點了點地圖上可能代表資源的位置),出售給龍國。價格……我們可以談,絕對實惠。這對於貴國拓展在北美的影響力,獲取資源,無疑具有戰略價值。”
秦建德內心的荒謬感幾乎要溢位來。(*這個老牌殖民帝國的首相,是在跟我開玩笑,還是真的走投無路了?賣地?賣的還是此刻正被美軍實際控制、戰火未息的加拿大西部領土?這地方現在姓‘英’還是姓‘美’都難說,他丘吉爾就敢拿出來賣?空手套白狼也不能這麼明目張膽吧?這老王八蛋是不是在扯淡?)
但他終究是經驗豐富的外交官,臉上依舊保持著波瀾不驚的沉穩。他沒有質疑土地的歸屬現狀(那會顯得龍國情報能力不足或過於計較),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那會落入對方的節奏),只是用最標準的外交辭令回答道:
“首相閣下的提議……非常出人意料,也涉及重大領土主權變更。此事關係重大,我本人無權做出任何決定,必須詳細彙報國內,等待最高統帥部和政務院的指示。” 他把皮球踢回了北平,語氣無可挑剔。
丘吉爾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他一點也不著急,反而笑眯眯地收起了地圖,彷彿只是展示了一件待售的商品目錄。
“當然,當然!如此重大的交易,自然需要慎重。沒關係,我們不急。” 他站起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秦大使可以慢慢請示。我們英國政府是很有誠意的,隨時歡迎貴國就此進行進一步磋商。那麼,我就不多打擾了。”
說完,丘吉爾禮貌告辭,在龍國使館人員略顯冷淡的注視下,步履穩健地離開了。他知道,龍國未必看得上這塊地,也未必相信英國有能力交割,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遞出了這個資訊,在龍國心裡種下了一顆“英國願意在北美利益上做出重大讓步”的種子。將來無論是攪動兩國關係,還是作為其他交易的籌碼,這顆種子都可能發芽。
離開龍國使館,丘吉爾的汽車並未返回唐寧街,而是駛向了下一個目的地——蘇聯駐英國大使館。
這裡的氛圍與龍國使館又截然不同,更加肅穆,甚至有些壓抑。蘇聯大使伊萬·邁斯基接待了他,態度謹慎而保留。
同樣的戲碼第三次上演。丘吉爾再次展開地圖,這次紅線圈出的地塊小了許多,位於加拿大中部偏北,大致在後世的馬尼托巴省北部及努納武特地區西南部,冰原、苔原和寒帶森林為主,面積雖仍不小,但顯然不及給法國和龍國的“優惠”。
“大使先生,” 丘吉爾換上了一副“理解你們困難”的表情,“我知道貴國目前面臨一些……經濟上的挑戰。但機會難得。這片土地,我們可以以非常優惠的條件,甚至考慮以長期資源開採權抵償部分費用的方式,轉讓給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這能為貴國在北美獲得一個寶貴的立足點,也是我們兩國在對抗共同威脅(他含糊地指了指南方的美國,也可能包括德國)方面,深化合作的一種象徵。”
邁斯基大使看著地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心裡清楚,蘇聯現在內部動盪,經濟瀕臨崩潰,西伯利亞的開發尚且力不從心,哪裡有餘力和興趣去接收一塊遠在萬里之外、自然環境惡劣的加拿大凍土?更何況,這明顯是英國人在無法控制局面的情況下,丟擲的空心湯圓。
但出於外交禮儀,也出於不想完全堵死未來某種可能性(無論多渺茫),邁斯基同樣給出了需要請示莫斯科的標準回答。
離開蘇聯使館,坐回汽車裡,丘吉爾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座椅上,點燃了一支新的雪茄。一天之內,他像最忙碌的地產中介,向三個背景、需求、實力截然不同的“客戶”,推銷了同一處房產(加拿大)的不同“樓層”和“戶型”。給法國的是“精裝潛力股”(東海岸,相對開發度高),給龍國的是“豪華景觀層”(西海岸,戰略位置重要),給蘇聯的是“經濟實用型”(北部凍土,代價可能低)。
他知道,這三筆“生意”很可能一筆都做不成。但他真正的目的,或許本就不是立刻成交。他要的是攪動局勢,是傳遞訊號,是為英國在即將崩塌的舊秩序和混亂的新格局中,儘可能地抓住幾根稻草,埋下幾顆棋子,爭取一點騰挪的空間和時間。汽車駛過倫敦熟悉的街道,丘吉爾望著窗外蕭瑟的景色,吞雲吐霧。帝國的夕陽已然西斜,但他這隻老獅子,還在用他最後的氣力與智慧,試圖在歷史的棋盤上,落下幾手令人意想不到的棋。無論這些棋最終是妙手還是昏招,至少,他還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