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說帝王無情,這屆皇室卻有反骨》第44章 琵琶女(1)

作者:沐陽了了·9個月前

就在船伕調轉船頭,欲將輕舟駛回碼頭之際,一陣若有若無、縹緲若仙樂的曲調,乘著溼潤的江風,悠悠盪盪地拂過水麵,侵入眾人的耳膜。

那樂聲初時極細極微,如絲如縷,彷彿只是夜風的吟哦。但很快,它便清晰起來,婉轉悠揚,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典雅與熟悉感,在這滿是市井喧譁的潯陽江上,顯得格外突兀而神秘,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幾人都不自覺地停下了動作,斂聲屏息,循著那不可思議的樂聲來處望去。

只見下游江心薄霧氤氳處,一葉更為小巧的扁舟正隨波緩緩漂來。舟上僅有一道窈窕的身影,朦朧燈影下,依稀可見其懷抱琵琶,纖指輕撥,那華美流麗、姿態萬千的動人曲調,便正是從那方寸之間傾瀉而出,灑滿江面。

樂聲愈發清晰,旋律如舊夢重現。

太上皇南宮溯的眉頭驟然緊鎖,眼神中先是閃過一絲驚疑,隨即被巨大的難以置信所取代,那深邃的眼眸深處,竟掠過一絲極少出現的銳利與…慌亂。這曲調……

太后沈清漪凝神細聽片刻,絕美的容顏上掠過一絲恍惚與詫異,不禁喃喃低語:“這調子…好生耳熟…似是…似是當年京城舊宮裡才有的《霓裳羽衣曲》之韻?”

“確實是《霓裳》正音,而且造詣極深。”婉太妃的聲音也帶上了十足的凝重和確認,她素來精通音律,絕不會聽錯。她望向那葉孤舟,眼中滿是困惑與驚疑,“只是…此曲韻味非凡,絕非尋常樂工所能企及,更怎會在這遠離京師的潯陽江上,由一陌生女子奏得如此真切?”

柔太妃也收起了所有歡快,下意識地攥緊了婉太妃的衣袖,低聲道:“這…這究竟是何人?”

漸漸地,那葉輕舟緩緩漂近。兩岸輝煌的燈火與江心朦朧的月色交織,如同舞臺上的追光,悄然落在那舟上女子的身上。

她身著一襲素雅卻不失風致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水綠色的薄紗半臂,夜風拂過,衣袂與紗袖輕輕飄舉,似欲乘風歸去,頗有出塵之態。一頭青絲並未梳成時下流行的繁複髮髻,只是鬆鬆地挽了一個墮馬髻,斜插著一支品相極佳卻樣式簡單的白玉簪,幾縷髮絲垂落頸側,平添幾分難言的風致與哀愁。

儘管她面上覆著一層輕紗,遮住了大半容顏,但那朦朧的側影輪廓卻優美得令人心顫。螓首微低,露出一段纖細白皙、弧度優美的頸項,專注撥絃的姿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段浸入骨血的雅緻與風流,與這喧鬧的俗世格格不入。

藉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的燈火,可見其眉目清淡如遠山含黛,一雙眸子低垂,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掩住了所有情緒,彷彿她的整個世界只剩懷中的琵琶。她的手指纖細修長,骨節勻稱,在琵琶弦上抹挑勾撥,動作嫻熟流暢得已入化境,指尖起落間,彷彿不是撥動琴絃,而是直接撩動了時光與心絃。

那道身影,安福只瞥了一眼,心中便是猛地一沉,一股涼意竄上脊背。他難以置信地微微睜大眼睛,視線急速在那女子身影和太上皇的背影之間切換了一個來回,隨即立刻垂下眼皮,將所有驚駭死死壓在心底,呼吸都放輕了——他認出來了!當年,他還是個年輕內侍,曾無數次跟著還是王爺的陛下,悄悄前往那座著名的青樓“聆音閣”,只為見這位名動京城、色藝雙絕的花魁娘子一面。陛下甚至……

南宮溯的呼吸在看清那身影的剎那便已窒住。無需看清全貌,那刻入靈魂的姿態,那獨一無二的風韻,那曾讓他痴迷沉醉、最終卻痛徹心扉又愧疚半生的琴音……是她!怎麼會是她?!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鬆開了一直緊握著的沈清漪的手,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上前半步,朝著那艘小舟的方向,伸出了微微顫抖的手,聲音乾澀而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脫口而出,竟帶上了幾分舊時的稱呼:“…卿…夫人…可否…可否上船一敘?”

琵琶聲戛然而止。

那女子緩緩抬起頭,輕紗之上,那雙曾被譽為“盈盡京城秋水”的眸子,穿透夜色與水汽,望了過來。當她的目光觸及南宮溯那雖經歲月雕琢卻依舊能辨認出的面容時,那雙漂亮的眸子驟然睜大,瞳孔中瞬間溢滿了無比的震驚、恍然、以及一種迅速瀰漫開的、深可見骨的哀怨與冰涼。

南宮溯對上那雙眼睛,呼吸驟然變得急促,所有被封存的記憶與情感如山崩海嘯般湧來,讓他一時竟失了語,只是徒勞地伸著手,彷彿想抓住一段早已流逝的過往。

就在這時,“咻——嘭!”遠處,一道絢爛的煙火猛地躥上夜空,轟然炸響,璀璨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江面,也驚醒了所有怔忡的人。

那琵琶女猛地回過神,眼中閃過一抹驚訝還有恐懼,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立刻抱起琵琶,迅疾地彎腰退回了輕舟那小小的艙篷之內。

“走!”一聲壓抑急促的吩咐從艙內傳出。

那葉小舟上的船伕立刻奮力划動船槳,小船靈活地打了個轉,迅速融入黑暗的江面與往來船隻的陰影之中,不過片刻功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江心一圈圈盪開的漣漪和那彷彿從未出現過的、餘音嫋嫋的琵琶聲。

南宮溯徒勞地伸著手,僵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彷彿整個靈魂都被那突如其來的相遇與消失抽離了。絢麗的煙火在他頭頂不斷綻放,照亮了他瞬間寫滿複雜痛楚與無盡追憶的臉龐。

那葉載著往事與琴聲的小舟倏忽遠去,湮滅在燈火闌珊的江面,只留下一圈逐漸平復的漣漪和滿船凝滯的空氣。絢爛的煙火仍在夜空中接二連三地綻放,五彩光芒映照在船上每個人的臉上,卻絲毫驅不散那突如其來的沉重與靜默。

太后的手悄然收回,方才被夫君無意識鬆開的手腕上,彷彿還殘留著一絲突兀的涼意。她絕美的面容上,最初的恍惚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沉靜。她沒有看向失魂落魄的南宮溯,目光只是落在方才那小舟消失的江面,唇線微微抿起,眼神深邃,裡面交織著驚訝、一絲瞭然,以及一種屬於正宮皇后的、不動聲色的審度與淡淡的悵惘。她自是聰慧無比,從南宮溯那失態的反應、安福瞬間的異常以及那女子絕非凡俗的氣韻與琴音中,已隱約猜到了幾分過往雲煙。

柔太妃與婉太妃更是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出。她們眼中的歡快早已被震驚和不知所措取代。柔太妃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一雙美眸瞪得大大的,寫滿了難以置信;婉太妃則微微蹙著秀眉,目光在太上皇僵硬的背影和太后沉靜的側顏之間小心地徘徊,心中已是波瀾起伏。她們久居深宮,對於帝王的情感秘辛自有敏銳的直覺,此刻皆明白,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琵琶女,絕非尋常人物,定然與太上皇有著極深的、不為人知的舊日糾葛。

方才還其樂融融、溫馨閒適的氣氛,此刻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無言的尷尬和一種沉甸甸的、難以言喻的壓抑籠罩著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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