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內部空間逼仄,四壁皆是打磨粗糙的冷硬青石。
其中一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滿了蜂窩狀的小孔,每個孔洞都經過精心設計,大小恰好能容納一枚銅管密報。
另一側石壁上則懸掛著一幅巨大的辰國疆域圖,羊皮紙面上用硃砂與墨筆細緻勾勒出山川形勝、城池關隘,每一處要地旁還綴有蠅頭小楷標註駐軍與糧草情況。
一道幾乎與周圍陰影完全融為一體的瘦削身影,早已如同蟄伏的石像般,靜立在石桌之前,若非那微弱的呼吸聲,幾乎難以察覺其存在。
“王爺,東境八百里急報。”來人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夜風颳過荒原的枯枝。
他雙手平穩而恭敬地奉上一枚小巧的銅管,約拇指粗細,火漆封口處烙印著一個極其細微、形似蛛網的標記,這正是“蛛網”內部專用的最高級別傳信方式,其傳遞速度與隱秘性,甚至能超過官方驛道。
南宮星鑾伸出手,指尖觸及銅管上冰涼的金屬質感,他能感覺到那上面還帶著一路疾馳而來的風塵氣息。
他緩緩旋開密封的埠,抽出了內裡卷著的薄韌信箋。藉著螢石燈那幽暗得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光線,他的目光逐字掠過紙上的內容。
信上所載,正是穆涼城遭“海鬼”夜襲的詳盡戰報——鹽場如何被焚燬,碼頭如何化為廢墟,具體的軍民傷亡數字,以及五哥南宮宇程在戰報字裡行間所透露出的那種緊握重拳卻砸在空處、有力難施的憋屈與憤怒。
他眉宇間那份平日裡屬於閒散逍遙親王的從容與慵懶,如同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吹散的薄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沉重與凝重。
“這件事情,皇兄知道了嗎?”南宮星鑾頭也未抬,目光依舊凝在信箋上,聲音平緩地問道。
“回王爺,屬下在來此之前,已確認穆涼王的信使成功抵達宮門。只是……”蛛影的聲音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信使在入京途中,尤其是在玉良城外一段官道上,屢遭不明身份之人的阻攔與拖延,手法頗為老練。”
“有人阻攔?”南宮星鑾驀然抬起頭,眸光一凜,銳利如刀鋒,“可知是何人所為?軍情如火,何人如此大膽?”
蛛影微微躬身:“那些人皆是黑衣蒙面,身手矯健,配合默契,且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信物、紋身或特徵。行動失敗後,要麼迅速撤離,要麼便立即服毒自盡,乾淨利落,像是……受過專門訓練的死士。我們的人清理了障礙,確保軍報送達,但未能留下活口深究。”
南宮星鑾聞言,沉默地將信箋放在石桌上,走到那幅疆域圖前。
他的手指先是在代表穆涼城的位置重重一點。隨後,他的指尖沿著主要的官道,緩緩向著京城的方向移動,彷彿在追溯那封軍報一路而來的軌跡,也像是在探尋那些攔截者可能出現的節點。
他的動作沉穩而緩慢,目光在地圖上細細搜尋。
最終,他的手指點在了玉良城。這裡並不是什麼機關要道,他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何會在此處動手,難道這玉良城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殿下?”蛛影見他對著地圖沉默良久,周身氣息愈發冷冽,不由得出聲提醒,將他的思緒從紛繁的猜測中拉回現實。
南宮星鑾深吸一口氣,密室中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更加清醒。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繼續仔細閱看。
當看到信中詳細描述的東夷“海鬼”那種來去如風、專事破壞、絕不糾纏的作戰方式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讚賞與憂慮的複雜神色。
“武田信玄……確實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他放下信紙,無聲地喟嘆,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東夷偏居海外群島,國小民寡,論國力、兵勢、資源,本難與地大物博、帶甲百萬的辰國正面抗衡。
然而其先代竟有雄主,高瞻遠矚,另闢蹊徑,徹底摒棄了耗費巨大的堂堂之陣,轉而傾盡國力,專精於訓練小股裝備精良、行動詭秘的精銳,專司滲透、襲擾、破壞與暗殺。
這套如同沼澤中毒蛇般陰狠刁鑽的戰法,恰恰精準地打在辰國龐大軍事體系轉身遲緩、難以應對細微變化與無孔不入騷擾的軟肋之上。
這,也正是之前他想要組建那支奇兵的初衷——以非常之師,應對非常之敵。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他的腦海——或許,眼下東境的危局,正是那支秘密訓練的奇兵初試鋒芒,用以毒攻毒之策來應對“海鬼”的絕佳時機?他們同樣精通小股作戰、潛伏滲透,或可堪一戰?
但隨即,理智便如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對著他當頭澆下,讓他瞬間將這個誘人的念頭死死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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