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瘴,久久不散。林三領著十九名“浪裡手”,分乘十艘經過巧妙改裝的舊漁船,如同離弦的箭,悄無聲息地滑出龍驤軍。
船隻破舊,篷帆打著補丁,船身沾著陳年魚腥和鹽漬,與黑螺灣常見的討海船別無二致。每艘船底都設有隱秘的夾層,裡面藏著分水刺、繩索、防身短刃、油布包裹的炭筆與防水皮紙,以及千機營特製的、用於在水下做標記的熒光石粉。
林三的船行在最前。他蹲在船頭,眯著眼望向霧海深處斷魂崖模糊的輪廓,像一尊沉默的礁石。海風帶著刺骨的溼冷,但他裸露的、筋肉虯結的小臂上卻感受不到寒意。多年的海上生涯讓他對這片水域有著近乎本能的熟悉,儘管黑螺灣的斷魂崖附近,素來是漁船忌諱的險地。
“三哥,這霧一時半會兒散不了,倒是方便。”掌舵的是陳阿礁,他臉頰上的疤痕在溼氣中顯得顏色更深。
林三“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鎖著前方:“散有散的好,不散有不散的利。貼著崖根走,浪大,都警醒點。”
船隻排成鬆散的雁行,藉著霧靄和起伏的波濤掩護,緩緩靠近斷魂崖所在的崎嶇海岸。距離崖壁尚有一里多遠時,林三抬手做了個手勢。十艘船如同得到指令的魚群,迅速分散開來,以崖壁為中軸,向東西兩側扇形撒開,開始執行第一項任務——測繪洋流。
這不是簡單的看水流方向。真正的老水鬼,懂得觀察海面細微的波紋走向、漂浮物的軌跡、甚至不同區域海水的顏色與渾濁度的差異。他們取出特製的、繫著細繩和輕質浮標的測流筒,輕輕放入水中,記錄其漂移的速度和角度;有人則將少許熒光石粉撒入海中,觀察其在水下被拉扯、旋轉的形態。
與此同時,林三親自駕馭的小船,開始以更慢的速度,一點點蹭向斷魂崖那面彷彿連線著晦暗天空的巨大巖壁。霧氣在這裡被崖風攪動,形成詭異的旋流,能見度更差。海浪拍擊崖根的轟鳴聲越來越響,如同巨獸低沉的喘息。
他示意陳阿礁將船保持在距離崖壁約二十丈的安全距離,這個位置既能相對清晰地觀察,又能避免被可能從崖上落下的碎石或視線波及。林三脫下外層的粗布短褐,露出裡面貼身的黑色水靠,活動了一下手腳關節。
“我下去看看。”他的聲音平淡無波。
“三哥,小心。這地方邪性。”陳阿礁遞過來一把磨得鋥亮的分水刺。
林三接過,咬在口中,對陳阿礁點了下頭,旋即如同一尾巨大的黑魚,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連水花都壓得極小。
水下是另一個世界。光線被厚重的霧氣和崖壁陰影過濾,只剩下一種幽暗的藍綠色。聲音變得模糊而扭曲,唯有水流劃過耳廓的嘶嘶聲和遠處海浪拍擊的沉悶震動。水溫比海面更低,但對於林三而言,尚在可承受範圍。
他調整姿態,像一隻舒展的蝠鱝,朝著那面彷彿無邊無際、向上延伸融入黑暗的巖壁潛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水流的複雜。
表層海水被潮汐推動,整體向東南方向流動,但在貼近崖壁數尺的範圍內,卻存在著數股方向各異、力量不小的暗流和漩渦,有些是岩石嶙峋凹凸自然形成,有些則顯得……過於規整。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巖壁基部。常年被海水浸泡、沖刷的岩石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深色海藻、藤壺和貝類,形成一片模糊的、不斷蠕動的生物毯。乍看之下,皆是自然造化。
林三的經驗告訴他,真正的異常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細節裡。他並不急於尋找明顯的“洞口”,而是仔細觀察海藻的生長形態、水流在特定區域的擾動模式、以及岩石本身顏色和質感的微妙變化。
在崖壁偏西側,大約水下兩丈深的一片區域,他停了下來。這裡的海藻帶出現了一個斷口,斷口邊緣的海藻有被定期清理、而非自然脫落或啃食的整齊感。
斷口下方的岩石顏色,比周圍略微淺淡一些,質地也更光滑,像是經常有物體摩擦。更關鍵的是,一股穩定的、微弱但持續的水流,正從這個斷口位置隱隱向外湧出,與周圍被崖壁反彈得雜亂無章的水流截然不同。
他緩緩靠近,伸手觸控那片顏色略淺的巖面。觸感冰涼堅硬,但仔細摩挲,能感覺到極其細微的、縱向的刻痕——不是海浪衝刷的圓潤,更像是某種粗糙工具刮擦留下的平行線。
這裡。就是這裡。
林三心中篤定。他沒有試圖去挖掘或探查那斷口內部,那太冒險。他從腰間皮囊中取出一小撮熒光石粉,小心地灑在那片異常區域的上方和周圍。
石粉入水後並未立刻散開,而是在那微弱湧流的作用下,勾勒出一個寬約四五尺、高約六七尺的模糊矩形輪廓,並緩緩向斜下方飄散,暗示著內部通道的走向。
他記住這個位置相對於岸邊醒目礁石的方位角,又觀察了周圍數處可能成為輔助標記的地形特徵。隨後,他悄然後退,如同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浮出水面時,陳阿礁的船恰好循著約定好的輕微拍水聲靠近。林水鬼抓住船舷翻身上船,吐出分水刺,迅速抹去臉上的海水。
“有發現?”陳阿礁壓低聲音,眼中閃著光。
林三點點頭,言簡意賅:“西側,水下兩丈,有偽裝的水口,寬四五尺,內有水流湧出,大機率是通道。”
他一邊說,一邊接過炭筆和防水皮紙,憑藉驚人的記憶力和方向感,快速勾勒出崖壁水下部分的簡易圖,標註了可疑水口的精確位置、大小、水流方向,以及周邊洋流的主要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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