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月光偏移,將窗欞的影子拉得更長。
“大辰……”阿洛謠忽然抬起眼,看向桑吉,問出了一個桑吉意想不到的問題,“北方的大辰帝國,現在情形如何?可有動靜?”
桑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公主會突然問起遙遠的北方帝國。她皺起眉,努力回憶著聽來的零碎訊息:
“大辰……奴婢所知甚少。宮裡現在訊息封鎖得厲害,尤其是外界的。不過……前些日子,我聽幾個從邊境集市回來的採買宦官私下嘀咕,說大辰國內好像也不太平,似乎……也有戰亂,具體是什麼卻不清楚。好像是什麼王爺造反了?還是東邊的夷族又打進來了?奴婢不敢確定……公主,您怎麼突然問起大辰?”
“沒事。”阿洛謠輕輕搖頭,她心裡默默為那個少年祈禱,“小鑾兒,你可千萬要保護好自己啊!”
阿洛謠最終沒有多說,轉而問道,“桑吉,宮中舊人,還有多少?我是說,真正還能記得父王恩德,心中不服阿蘇那的。”
桑吉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但隨即又被現實的陰霾籠罩:“不多了,公主。大殿下清洗得很徹底。位高權重的老臣要麼屈服,要麼已經被害。中低層的官員和侍衛,要麼被替換,要麼被分散到無關緊要的位置,互相監視。像我和卓洛這樣還能記得舊恩、心中存著念想的,要麼身份低微,要麼只能深深隱藏,不敢有絲毫流露。不過……”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也並非全無希望。老國主畢竟在位多年,仁德深入人心。有些人,只是迫於形勢,不敢言而已。卓洛說,他在侍衛中,能感覺到一些人對大殿下的手段並非全然信服,尤其是那些出身清白、受過老國主恩惠的子弟,只是現在無人敢挑頭,也缺少……缺少一個契機,一個主心骨。”
主心骨……阿洛謠品味著這三個字。她現在自身難保,被囚禁在這華麗的雀翎天居,與外界隔絕,脖子上還留著兄長施暴的印記,算什麼主心骨?
但她不能放棄。為了枉死的父王,為了憂病的母妃,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個正在流血的國家。
“桑吉,”阿洛謠的聲音依然嘶啞,卻帶上了一種沉靜的力量,她握住桑吉的手,“你聽著,我現在無法給你任何承諾,也無法保護你們。你們冒險來看我,這份情誼,我阿洛謠銘記於心。但眼下,保全自身最重要。你和卓洛,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更不要為了我再去冒險。”
“公主!”桑吉急道,“我們不怕!只要能幫到您……”
“聽我說完,”阿洛謠打斷她,眼神堅定,“我需要你們活著,好好地活著。你們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我要知道外面的真實情況,不僅僅是大概,更要細節。阿蘇那每日大致行蹤,宮中守衛換防的規律,哪些人可能還可爭取,朝中大臣的真實態度。”
她頓了頓,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痛讓她蹙眉:“但我們不能頻繁聯絡。太危險。這次是僥倖,下次未必有這麼好的機會。你們要像最普通的雜役和侍衛一樣,不引人注目。卓洛在侍衛中,可以多聽,多看,但少說,尤其不要表現出對舊主的懷念。桑吉,你在浣衣局,接觸的人雜,反而可能聽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訊息。記住,安全第一。”
桑吉用力點頭,將阿洛謠的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奴婢明白!公主,您放心,我和卓洛知道輕重。我們會小心的。”
“還有,”阿洛謠思索著,“母妃那邊,如果有可能,在不暴露的情況下,讓她寬心。告訴她,我還活著,也請她務必保重身體。洛桑那邊……我們暫時無法聯絡,但相信他能撐住。”她想起阿蘇那提及父王曾想讓她繼位的事,心中又是一陣刺痛,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藥膏很好,謝謝你,桑吉。”阿洛謠摸了摸頸間,疼痛仍在,但那種清涼感確實讓她舒服了一些。
“公主,您千萬別這麼說……”桑吉的眼淚又要掉下來。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三聲極輕微的、有節奏的敲擊聲——篤,篤篤。
桑吉臉色一變:“是卓洛!他在提醒我,時間快到了,可能附近有巡邏隊要經過。”
她急忙起身,將藥膏放到阿洛謠手裡,又仔細檢查了一下阿洛謠的頸間,確認藥膏已經吸收得差不多,不會留下明顯痕跡。她快速地、戀戀不捨地看了阿洛謠一眼,似乎想將公主此刻的模樣深深印在腦海裡。
“公主,您一定要保重!按時塗抹藥膏,傷口千萬別沾水。吃的用的……奴婢暫時沒辦法,但一定會再想辦法!”桑吉語速極快地說著,一邊輕手輕腳地退向殿門。
阿洛謠也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雙腿依然痠軟無力。她只能靠著背後的柱子,對桑吉用力點了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小心。”
桑吉忍住淚,再次點頭。她側耳聽了聽門外的動靜,然後極其緩慢、輕微地將殿門拉開一道縫,閃身出去。門被從外面輕輕合攏,緊接著,是幾乎微不可聞的鎖鏈復位聲。
一切重歸寂靜。
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短暫而真實的夢。唯有頸間殘留的清涼痛感,和心中多出的那一份沉甸甸的牽掛與微弱的希望,證明著桑吉確實來過。
阿洛謠依舊靠著柱子坐在地上,沒有立刻移動。她需要時間消化剛才得到的資訊,也需要積攢力氣。
孔雀城已完全落入阿蘇那掌控,洛桑在象郡舉起旗幟,南蠻內戰已不可避免,生靈塗炭近在眼前。宮中舊勢力被清洗,但暗流仍在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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