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久藏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驟然攫緊了他:“沒了?什麼意思?說清楚!”
“屬下去時……只看到一片焦土,殘留的工事廢墟還在冒煙……我們的人……一個活口都沒見到……”吉田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哥……他……我,我連他的屍首都……”
後面的話,被劇烈的喘息和強行嚥下的悲鳴所取代。吉田再次深深低下頭,拳頭捏得死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服部久藏沉默了。海風呼嘯著掠過空曠的海灘,帶來鹹腥溼冷的氣息,卻吹不散此刻瀰漫在兩人之間那死寂的沉重。
斷魂崖,不僅僅是海鬼在陸上最重要的秘密據點之一,更是他們與某些“合作伙伴”進行物資轉換、藏匿贓物的關鍵節點,尤其那隱藏的工場……如今竟被連根拔起,人員盡滅!
良久,服部久藏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冰冷刺骨:“知道了。吉田,抬起頭來。”
吉田依言抬頭,眼眶赤紅。
“仇恨,是很好的動力,但不要讓它矇蔽你的眼睛和判斷。”服部久藏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哥哥為天皇盡忠,是他的榮耀。而你現在的任務,是找到‘碎城營’,找到給予我們這次重創的敵人,然後……讓他們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明白嗎?”
吉田猛地一叩首,額頭重重磕在粗糙的砂石上,發出悶響:“嗨!屬下明白!必為兄報仇,為死去的同伴雪恨!”
“去吧,跟上他們,執行探查命令。”服部久藏揮了揮手。
“嗨!”吉田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海灘上,終於只剩下服部久藏一人。他臉上的平靜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痛惜、暴怒以及被徹底激起的、近乎殘忍的興奮神情。他望向穆涼城的方向,又彷彿透過虛空,看到了那支神秘的“碎城營”。
“南宮宇程……碎城營……”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名字,如同舔舐著刀刃上的鮮血,“斷魂崖之仇,我記下了。這場遊戲,越來越有趣了。你以為拔除我一個據點,就能高枕無憂?不,這隻會讓你暴露更多。真正的獵手,現在才要開始認真狩獵。咱們……好好玩玩。”
海風愈發猛烈,捲起他的破舊衣袍,也捲走了那充滿怨毒與戰意的低語,只留下波濤永無休止的咆哮,預示著東境的暗流,已不再是暗流,而是即將拍岸裂石的驚濤駭浪。
……
翌日,晨光刺破海平面上的薄霧,將金光灑向海岸。
龍驤軍大營東南十數里外,那片背靠矮山的灘塗空地,已然徹底改變了模樣。一夜之間,一座頗具規模的營盤拔地而起,其建造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柵欄合圍,壕溝初成,拒馬森然。營門矗立,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帳蓬如蘑菇般散佈,雖略顯匆忙搭建的痕跡,但數量與佈局已初具章法。營區內,士卒身影穿梭,號子聲、敲打聲、馬蹄聲混雜,一派熱火朝天的“擴建”景象。
屠山破那標誌性的大嗓門依舊是工地的指揮核心,他往來巡視,不斷督促著表面的完善:“那邊!哨塔看著再結實點!對,多釘幾根橫木!”“灶臺!溼柴備好了嗎?午時準時生火,煙要大!”“巡邏隊!精神點!把這當成真的大營來守!”
然而,在這喧鬧的表象之下,真正的殺機正在晏天冷靜的指揮下,被千機營的能工巧匠們一絲絲編織入營地的骨骼與肌理之中。
在那些看似因趕工而略顯粗糙、留下觀察縫隙的柵欄連線處,內側不起眼的位置,被巧妙地嵌入了帶著倒鉤的鋒利鐵線,輕輕觸碰便會扯動隱藏在營帳陰影中的機括,觸發小型弩箭或響鈴。
預留的幾處“防禦薄弱”缺口附近,看似鬆軟的泥土下,是交錯佈置的腳踏翻板與深坑,坑底密佈削尖的竹籤。
通往核心“指揮帳”的路徑兩側,幾個看似隨意堆放的雜物筐下,連線著觸發後能瞬間彈起、交織成網的堅韌絆索與兜網。
晏天親自帶著幾名千機營的老手,在幾處關鍵的帳篷內佈設。支撐帳篷的主杆被做了手腳,連線著地面下的機簧,一旦從特定角度被外力猛烈撞擊或牽拉,整頂帳篷會以一種看似“意外垮塌”的方式罩下,內裡預設的漁網和軟索會迅速糾纏住闖入者。他們甚至在一些看似堆放糧草、軍械的帳篷裡,設定了真假難辨的“誘餌”區域,一旦有人試圖翻動或探查,便會觸發連鎖機關,輕則被鎖拿,重則遭暗器襲擊。
這些機關並非為了大規模殺傷,主旨在於擒獲與示警。它們被巧妙地偽裝,與營地粗糙趕工的環境融為一體,即便仔細觀察,也極難在觸發前發覺異樣。所有機關的控制與復位,都由混在普通兵卒中、裝扮無異的千機營士兵秘密負責。
而在營地外圍的隱蔽觀察點內,除了眼神銳利的血吻營哨兵,還配備了小型的、可快速發射帶響箭或染色煙球的警訊裝置,確保任何風吹草動能被第一時間捕捉並傳遞。
這座“龍驤軍新營地”,從誕生之初,就帶著三重面孔:對外,它是一個顯眼的誘餌,一個看似有機可乘的目標;對內,它是一個佈滿無形絲線的精密陷阱;而對龍驤軍自己而言,它則是一個巨大的、可控制的偵察與捕獲裝置。
屠山破的呼喝喧天,完美掩蓋了千機營細密作業的些微聲響。陽光下的工地,忙碌而充滿生氣,誰能想到,這片新興的營區,其陰影裡已悄然張開了無數等待獵物的“金屬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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