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凌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聲音,彷彿要從胸口跳出來。他想起父王在方府院內看他的那個眼神,那眼神太過複雜,他年紀尚小,至今讀不懂那裡頭所有的情緒。
葉輕洛清晰地感覺到懷裡的小身子僵得厲害,像一塊冰冷的木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溫柔地將他從自己的肩窩裡拉開,低頭看著他,眼底滿是心疼與憐惜。
南宮凌的眼眶紅紅的,像是憋了許久的委屈,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緊緊抿著嘴唇,嘴角用力往下壓,壓成一條細細的、緊繃的直線,小小的臉上滿是倔強,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葉輕洛沒有再問他疼不疼,也沒有再絮絮叨叨地責備他。她只是輕輕將他從地上扶起來,讓他站穩,溫熱的手掌輕輕扶著他的胳膊,語氣溫柔卻又帶著幾分堅定:“你父王和伯父有話與你說,別怕,母妃在這裡陪著你。”
南宮凌用力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轉過身,直直地面向南宮澈與南宮溯,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動著——小腿上還有爭執時留下的淤青,站得並不穩,卻依舊努力地挺直了背脊,像一株倔強的小青松,兩隻小手垂在身側,緊緊攥成了拳頭。
“……父王。”他開口,聲音細細軟軟的,卻帶著幾分刻意維持的沉穩,沒有絲毫怯懦。
“孩兒知錯了。”
他頓了頓,嘴唇抿得愈發緊,幾乎要泛出白色,眼底掠過幾分愧疚:“孩兒未遵母命,戌時未歸,讓母妃憂心;孩兒不該私闖民宅,不該與人動手,不該這般魯莽衝動,讓您和母妃擔心受累了。”
他說完了,便乖乖地垂著眼簾,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父王的責備與懲罰。
他沒有說豆娘的委屈,沒有說方員外那些不堪入耳的齷齪話語,沒有說自己為何要不顧一切地去救那個素不相識的女孩,也沒有說自己在方府院子裡的恐懼與無助。他只是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默默承受著,像一個小大人一般。
暖閣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炭盆中的銀霜炭“嗶剝”一聲輕響,打破了這份沉默,隨後,便又是更深的靜謐,連眾人的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南宮澈望著他,目光沉沉,一瞬未移,就那樣靜靜地望了很久,久到南宮凌以為父王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久到他的小腿開始發酸,卻依舊倔強地沒有挪動半步。
然後,南宮澈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穿透了暖閣的靜謐,落在南宮凌的耳中:“錯在何處?”
南宮凌怔住了,猛地抬起頭,一雙清澈的眼眸裡滿是茫然與錯愕。他以為,父王會說“知道錯了就好”,或是“下不為例,下次不可再犯”,或是乾脆讓他回房歇息、養傷。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父王沒有責備他,也沒有懲罰他,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錯在何處。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來,臉頰漲得通紅。他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只知道,自己晚歸、私闖民宅、與人動手,讓父王和母妃擔心了,所以他認錯。可若是真的深究,他錯在哪裡?是錯在不該去方府?是錯在不該出手救豆娘?還是錯在不該一時衝動,不計後果?
他皺著小小的眉頭,認真地想了又想,腦海中一片混亂,終究還是想不明白,只能慢慢垂下眼簾,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委屈與茫然:“……孩兒不知。”
南宮澈沒有再追問,也沒有露出絲毫惱怒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靜無波:“想明白了,再來回話。”
說罷,他便與南宮溯一同繞過眾人,走到暖閣首位的兩張錦榻上坐下。南宮溯隨手端過侍從奉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目光卻依舊落在南宮凌身上,帶著幾分笑意與期許;南宮澈則端坐著,閉目養神一般,周身依舊散發著清冷的氣場,讓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見狀,南宮凌著實是滿心困惑,卻也不敢多問,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低著頭,皺著眉頭,努力地思索著自己究竟錯在哪裡。他的小腿越來越疼,站得也愈發不穩,卻依舊倔強地挺直背脊,不肯示弱。
沈清漪自然是看懂了南宮澈眼底的擔憂與期許,他並非真的要為難這個孩子,只是想讓他明白,魯莽衝動並非勇敢,行事有度、三思而後行,才是真正的成長。
她輕輕拉了拉葉輕洛的衣袖,又對著蕭雲柔、林婉兒遞了個眼色,幾人便悄然退到一旁,安靜地站著,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時不時地落在南宮凌身上,滿是心疼與期許。
葉輕洛望著兒子小小的身影,眼底滿是擔憂,卻也知道,這是南宮澈對孩子的教導,她不能插手,只能在一旁默默陪著他。
南宮凌站在原地,腦海中翻湧不止,亂得像一團麻。他一遍遍地回想今夜發生的事情,一遍遍地琢磨父王的問題。
他知道,自己夜闖私人宅邸不對,過時未歸、讓父母擔心不對,可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有哪裡做錯了。難道父王是覺得,他不該多管閒事,不該去救豆娘嗎?可豆娘那麼可憐,被方員外強行搶走,還要被逼迫做妾,若是他不去救她,豆娘往後的日子,該有多難過?
“想明白了嗎?”就在南宮凌陷入深深的自我糾結與腦海風暴的時候,南宮澈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打破了他的思緒,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沒有。”南宮凌沒有絲毫猶豫,搖了搖頭,抬起頭,一雙清澈的眼眸裡滿是堅定,沒有半分退縮,“孩兒不知自己何處做錯了。那方員外欺善霸女,強搶民女,還用豆娘的家人作為要挾,逼迫豆娘就範,所作所為,卑劣無恥,令人不齒。即便是讓孩兒再來一次,孩兒依舊會這般做,依舊會去救豆娘。”
說罷,他便“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小小的身子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卻依舊挺直脊背,眼神堅定地望著南宮澈,俯身叩首,語氣恭敬卻依舊堅定:“請父王責罰,可孩兒並不後悔去救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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