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林維舟,依舊盤腿坐在鋪著乾草的石床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上,閉著眼睛,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髮髻已經散了,幾縷花白的頭髮垂在額前,可他連理都不理。
囚衣單薄,夜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動,可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尊石像。臉上沒有慌張,沒有恐懼,甚至連一絲焦慮都看不到,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牢房裡的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把他的皺紋照得溝壑縱橫,像是刻在石頭上的痕跡。
“林維舟!”一直沒有得到林維舟的回應,性情急躁的劉明不由得開口喝道,“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林維舟終於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像是一潭千年不波的古井,表面沒有任何波瀾,底下卻深不見底,“急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隔壁幾間牢房瞬間安靜了下來,“天還沒塌。”
李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林維舟那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他跟林維舟認識四十多年,從來沒見過他慌。
如今坐在這天牢裡,他依舊是那副樣子,好像這裡不是牢房,而是他太傅府的書房。
吳翎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發顫:“可是林兄,萬一……”他頓了頓,嚥了一口唾沫,“萬一南宮星鑾真的要對咱們下死手……”
林維舟沒有接話,只是閉上眼睛,重新恢復了那副靜坐的姿態,燭火在他臉上跳動,照出他花白的鬍鬚和深深的皺紋。他的手指搭在膝上,紋絲不動,像是廟裡供著的一尊泥塑。
“林兄,你倒是給我們吃顆定心丸啊!”李翰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
林維舟依舊沒有說話。
隔壁牢房裡的幾個官員面面相覷,眼神里滿是焦慮和不安,有人開始低聲咒罵,罵南宮星鑾,罵趙元啟,罵林忠,罵齊銘。
也有人開始互相埋怨,說當初不該聽林維舟的話,不該摻和到這些事裡來,聲音不大,可在這寂靜的牢房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維舟彷彿沒有聽見,依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慢,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在空曠的牢房裡迴盪,由遠及近,像某種沉穩的鼓點。
油燈的光在來人臉上晃動,照出一張年輕的面孔。
南宮星鑾穿著一身玄色便服,沒有穿朝服,沒有戴冠,只隨意束著頭髮,看起來像是一個深夜來訪的尋常客人。
他負手而來,步履從容,身後跟著木槿,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照著腳下溼滑的石階。木槿的臉色有些發白,不時左右張望,顯然不太習慣天牢裡的陰森氣息。
牢頭遠遠地看見,連忙迎上去,點頭哈腰地開了牢門,一邊開鎖一邊賠著笑臉:“殿下,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要不要小的給您搬把椅子?”
南宮星鑾擺了擺手,讓他退下。牢頭識趣地退到遠處,蹲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南宮星鑾獨自走到林維舟的牢房前,站定。
鐵柵上的鏽跡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乾涸的血。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林維舟那張蒼老的臉上,看了很久。
林維舟沒有睜眼,只是呼吸的節奏變得些許急促了。
牢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遠處不知哪裡傳來的滴水聲,一滴一滴,像是在數著時間。
木槿站在南宮星鑾身後,舉著燈籠,大氣都不敢出,燈籠的光照在鐵柵上,把柵欄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像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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