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囚衣雖破,腰桿卻依舊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髮散在肩頭,卻被他用手攏了攏,理出一個還算體面的樣子,燭火映在他臉上,照出溝壑縱橫的皺紋和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
南宮星鑾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落在林維舟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等著。
林維舟站在鐵柵後面,雙手扶著冰冷的柵欄,看了南宮星鑾片刻,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老夫有幾事不明,還請王爺幫忙解惑。”
南宮星鑾的嘴角微微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太傅是想問本王是用什麼方法將趙元啟救活的,又是用什麼辦法讓林府的管家出面指認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林維舟點了點頭,“不錯,我等派去殺趙元啟的人,身手不凡,即便不能從王爺手下逃走,但想要殺一個人應當不在話下。至於我那管家,跟在我身邊數十年,老夫自認待他不薄,王爺又是如何勸他出面的?”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南宮星鑾,像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牢房裡安靜極了,李翰、崔明、劉明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長脖子聽著,木槿提著燈籠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南宮星鑾沒有急著回答,他向前走了兩步,離鐵柵更近了一些,燭火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瘦又長。
“趙元啟的事很簡單,只不過太傅處在局中,看不清一些事情。”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在你們派殺手來之前,本王便已經將人換了,所以你們派來的人殺的,並不是他。”
林維舟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盯著南宮星鑾,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苦澀,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原來是這樣。”他搖了搖頭,“老夫還以為……老夫還以為趙元啟是命大,沒想到,是王爺棋高一著。”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老夫輸了這一局,不冤。”
南宮星鑾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林維舟沉默了片刻,又抬起頭,“那林忠呢?”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他跟了老夫二十多年,老夫待他不薄,他為何會反水?王爺給了他什麼好處?銀子?官位?還是別的什麼?”
南宮星鑾看著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林太傅,林忠有一個女兒。”
林維舟愣住了,“女兒?”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林忠在林府二十多年,從未成親,哪來的女兒?”
南宮星鑾沒有理會他的質疑,繼續說道:“二十年前,林忠與林府的一個奶媽私通,有了孩子,那個奶媽害怕被人發現,就離開了林府,獨自將孩子生了下來,養在外面,這二十年,林忠一直都會給他們娘倆寄銀子,只是做得極為隱蔽,林太傅不知道罷了。”
林維舟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南宮星鑾繼續說:“林忠的女兒,前些日子被一夥馬匪劫了去。那夥馬匪盤踞在城外山中,來無影去無蹤,官府拿他們也沒有辦法,林忠四處託人,花了不少銀子,可都石沉大海,他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女兒了。”
林維舟聽到這之後,心中便有了猜想,林忠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他又豈會不知道林忠地心裡最是看重骨肉親情。
“是蛛網的人救了她。”南宮星鑾的聲音很平靜,“蛛網的人在山中追查馬匪的蹤跡時,碰巧發現了她被關押的地方,將她和幾個被劫的女子一起救了出來。”
“他一開始並不想背叛你,只不過……”南宮星鑾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只不過王爺許諾他,即便背叛我也會保住他們一家人。”林維舟打斷道。
“是,也不是。”
“嗯?”
“本王答應他,只要他將你的做的那些全說出來,本王不僅會保護他跟他家人的安全,還會送他們去一處無人認識的地方,給他們一筆錢,讓他們能夠好好活著,不需要再去當什麼人的奴隸。”
聞言,林維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殿下果然好手段,不費一兵一卒,就讓老夫身邊的人一個個倒戈,老夫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他轉過身,慢慢走回石床邊,坐下,繼續閉上眼睛。
南宮星鑾站在鐵柵外,看著他,看了很久,他轉過身,朝走廊盡頭走去,木槿連忙跟上,燈籠的光在牆上晃了晃,腳步聲漸漸遠去,牢房裡又恢復了寂靜。
林維舟依舊坐在石床上,低著頭,一動不動,沒有人知道他有沒有睡著,也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燭火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瘦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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