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時初。
雲夢澤東邊的濃霧之中,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見,參天大樹在霧中時斷時續地浮現,像一根根從地面伸出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天光。
蘇篾的地下營地,就藏在雲夢澤東面的一座土丘之下。
入口極隱蔽,被枯藤和爛泥覆蓋,從外面看和周圍那些荒蕪的土坡毫無二致,可掀開那塊木板,沿著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窄道往下走七八級臺階,便是一個被掏空的地下空間,空間很大,足足能容下幾萬人卻收拾得整整齊齊,角落裡堆著武器和甲冑,牆上掛著幾盞油燈,地上鋪著乾草,一股潮氣和鐵鏽味混在一起,悶悶地壓在空氣裡。
沒有人說話。
蘇篾站在最前面,身後是整整齊齊站著的數十名將領,他們穿著深色的軟甲,沒有明光鎧,沒有旗幟,沒有番號,可每一雙眼睛裡都帶著一種沉默的、壓得極深的戰意。
他們身後的營地深處,還有更多的人在安靜地整裝——三萬人,正兒八經的行伍之人,在大半年前便已藉著“開發嶺南”的名號,分批進入雲夢澤周邊,然後像水滲入沙地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這片沼澤裡。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裡,沒有人知道他們有多少人,連世家安插在雲夢澤的暗樁,都只以為那是一群被派來開荒的民夫和工匠,可他們是一支軍隊,一支真正的、訓練有素的、能打硬仗的軍隊。
蘇篾的目光從面前的將領們臉上一一掃過,緩緩開口:“逍遙王已經到了,龍驤軍就在西面,安南軍在北面堵口。”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我們等了一年的這一天,來了。”
沒有人回答,更沒有人說話。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間變得更亮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寅時三刻,出發。目標——”他頓了一下,“世家老巢,一個不留。”
寅時三刻,霧氣還沒有散。
蘇篾帶著三萬人,從地下營地中無聲地湧出,他們沿著事先探好的路線,分成數支小隊,沿著沼澤邊緣和水道穿插前進,每一步都踩在實處,每一次轉彎都精準得像是演練了千百次,三萬人散在雲夢澤的東南兩面,像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慢慢收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火把,只有靴子踩過泥地的沉悶聲響,和偶爾從霧氣中傳出的幾聲鳥鳴——那是隊伍間傳遞訊號的暗號。
與此同時,北面入口外,劉默還在等。
他的一萬安南軍隱藏在密林深處,已經等了大半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被身邊計程車兵輕輕按住,劉默騎在馬上,手按著刀柄,目光死死盯著北面入口的方向,他的副官已經來回看了他好幾次,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將軍,咱們還要等多久?”
劉默沒有回頭,“等。”
“等什麼?”
劉默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等裡面亂起來,殿下的人會先動手。等世家大營亂了,我們再進去,堵死他們的退路。”
副官沒有再問。
而西面,南宮星鑾已經帶著三千龍驤軍,沿著蛛網留下的地圖,繞過了所有明哨暗哨,無聲地摸到了世家老巢的眼皮底下。
霧氣在一夜之間變得稀薄了些許,但依然足以遮蔽一支三千人的隊伍,南宮星鑾趴在一叢灌木叢後面,撥開葦葉,目光穿過那層薄薄的白霧,落在前方那片懸空竹樓上,竹樓被晨光染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簷角微微翹起,像是浮在沼澤上空的鳥巢,炊煙還沒有升起,竹樓之間偶爾有守衛走過,腳步懶散,顯然還沒有進入警戒狀態。
南宮星鑾的目光掃過那片竹樓,最後落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一間孤立的小屋,像是倉庫,又像是雜物間,門窗緊閉,周圍的守衛比別處多了一倍不止,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就是那裡。”他低聲說,“震天雷。”
鄒書珩趴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道:“殿下,咱們怎麼動手?”
“不急。”南宮星鑾的目光沒有移開,“等裡面的人先動。”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泛白,他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訊號,等一道火光從竹樓深處沖天而起。
竹樓深處,一處偏僻的茅房裡,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世家守衛服飾的年輕人側身閃了出來,動作輕得像貓,他低著頭,繫了繫腰帶,不緊不慢地朝著那間孤立的小屋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沒有東張西望,像是普通的巡邏,可他手裡的那根火摺子,已經悄悄點著了,藏在袖口裡,只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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