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叢裡，連鳥叫聲都沒有，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目光像鷹一樣掃過遠處的灌木叢，忽然之間，他的目光停在了一片微微晃動的樹枝上——風吹得不對，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碰了一下。
他猛地轉身，“來人！”
話音未落，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倉庫的方向炸開，火光沖天而起，濃煙像一條黑龍，直直地撲向天空，整個竹樓都在震動，碎片和火星濺落進沼澤裡，發出嗤嗤的聲響，緊接著，又是一聲，比第一聲更響，像是把整座倉庫都掀翻了。
林維舟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攥緊了窗框，指節泛白，“震天雷……”他的聲音嘶啞，“是震天雷庫！”
那一聲震天雷的巨響，整片雲夢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鬆開。
濃煙從竹樓群落中央翻湧而起，古樹的枝葉被氣浪掀得簌簌作響，驚起的鳥群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灰燼，盤旋著不敢落下，火光映在沼澤水面上，把那些墨綠的浮萍染成了暗紅色，世家老巢的倉庫——那座存放了震天雷的竹樓——在火光中坍塌了，竹片崩裂飛濺，火星落入樹叢中，滋滋地燒出一片新的火線。
林維舟站在竹樓的窗前，看著那片在晨光中被炸裂的天際，臉色白得像紙，他的手攥緊了窗框，骨節泛白，可他沒有喊，沒有叫，只是冷冷地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風颳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倒下的石頭。
“林緣。”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刀一樣利。
“父親！”林緣從外面衝進來，甲冑上還沾著被震碎的木屑和泥水。
“把所有剩餘的震天雷分發下去，所有人警戒。”林維舟高聲喝道。
“是。”隨後林緣朝著門外跑去。
“林兄，發生了什麼？”就在林緣離開之後，李翰等人來到林維舟的房間。
“他們來了。”林維舟咬牙切齒的說道。
“那我們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帶著人守住這裡，只要能守住這裡，我們就還能借震天雷翻身。”林維舟眼神狠厲的說道。
聞言，幾人相信中都冷靜了下來，但是臉上的表情還是有些不安。
看到那濃烈的黑煙從世家營地中央沖天而起，屠山破第一個繃不住了，他“嘿”了一聲，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泥地上，濺起一片泥水，咧著嘴笑道：“太好了！這幫世家的孫子，自己炸自己，自食惡果了！”
他這話說得實在沒有半分遮掩，聲音雖然壓著，但那股子痛快勁兒藏都藏不住，鄒書珩就趴在他旁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帶著幾分嫌棄，“你能不能小聲點？咱們這是在敵後，不是在城門口看熱鬧。”
屠山破被他說得縮了縮脖子，可嘴角還是咧著的，嘿嘿了兩聲，又趴回去，他雖然閉了嘴，可眼睛裡那股亮光是怎麼都熄不下去的，像是看到了莊稼地裡終於灌了水的農夫。
南宮星鑾也看到了那道沖天而起的濃煙，他的嘴角只是微微翹了一下，很輕，很淡，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等了很久的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從火光方向收了回來，重新落向前方那片竹樓的輪廓。
東面，蘇篾的人也看到了那道濃煙，他站在隊伍前列，目光穿過古樹間的縫隙落在那片升騰的黑煙上，沉默了大約兩息，然後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刀。
“時機到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線，把整支隊伍扯緊了，“傳令下去，全軍壓上，從東面進攻。”
三萬人從古樹根系的掩護中起身，沒有吶喊，沒有戰鼓，只有刀出鞘的輕響和靴子踩過泥地的沉悶腳步聲，他們從東面的灌木叢和古樹之間湧出，像一片灰色的潮水，無聲而迅速地漫向世家的前營。
世家前營的反應速度比蘇篾預想的要快，震天雷倉庫被炸雖然讓他們亂了片刻，可倉庫離兵營和士兵駐紮的竹樓還有一段距離，火勢和爆炸並沒有傷及主力，五萬人幾乎毫髮無損，他們在最初的幾息慌亂之後便迅速穩住了陣腳，盾牌豎起，長矛探出，箭矢上弦，像一隻被切了一角卻依然能咬人的巨獸，轉眼間便和蘇篾的人撞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那道震天雷的巨響也穿透了北面的密林，落在了劉默的耳朵裡。
劉默原本閉著眼睛，坐在馬背上，手按在刀柄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刀柄的銅箍，像在數著什麼。他的嘴唇緊抿，眉頭微皺，看起來像是在閉目養神，可他的耳朵一直豎著，聽到那聲沉沉的悶響從沼澤深處傳來，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緊接著，東面那陣密集的喊殺聲和兵器碰撞聲穿過了霧氣，落進他的耳朵裡。
劉默睜開了眼，目光沉靜如鐵。他勒緊了韁繩，側過頭，對身邊的副官說：“傳令下去，安南軍，隨我進攻。”
一萬安南軍從北面的密林中壓了出去，像一道暗沉的潮水，朝著世家老巢的後方湧去，他們踩著被露水浸透的落葉，繞過倒塌的樹幹，推過齊腰的灌木叢，腳步聲低沉而整齊，劉默騎馬走在隊伍中間，手始終按在刀柄上，沒有拔出來，可那根手指已經不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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