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上鋪的是方正的青石磚，被宮中雜役灑過水，溼漉漉地泛著暗沉的光，一行人的腳步聲踏在上面，發出清朗而篤定的聲響，在兩側紅牆之間微微迴盪著。
南宮茗成揹著南宮璇珠走在最後面，腳步踉踉蹌蹌的，每走幾步就要被南宮璇珠拍一下腦袋催他快點。
前面的南宮明徇和南宮春雨並肩而行，兩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說的都是路上見聞的尋常話，沒有人提起赤霄，也沒有人提起這場急召回京的真正緣由。
有些話，要等到見著皇帝才能攤開來講。
他們走了一盞茶的工夫，穿過兩道宮門，拐過一處僻靜的宮牆轉角時，南宮雨萱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一處廢棄院落的外牆上。那院牆不高，青灰色的磚縫間長著幾叢細瘦的野草，牆根下一處被破磚碎瓦半掩著的缺口，大約兩尺見方，洞口邊緣的磚塊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是被人反覆爬進爬出過很多次。
南宮雨萱停住了腳，望著那個缺口，面上先是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帶著懷念的笑意來：咦……小十六當年的那個狗洞，竟然還在啊？
所有人都順著她的目光望了過去。
南宮明徇走近兩步蹲下身來，伸手摸了摸那洞口的磚沿，觸手處是被人手掌和衣料反覆摩挲過才有的那種溫潤光滑，雖然被半截破瓦擋著，可那輪廓他再熟悉不過了。
那些年，他們這些人可沒少跟著南宮星鑾從這兒鑽出去過。
這小子，南宮春雨站在後面，看著那洞口，彎了彎嘴角，當年說要在外頭建一座秘密基地，天天拉著我們從這兒鑽出去。有一回還被父皇的人抓了個正著，他一個人扛了所有的責罰，說是他自己鑿的洞，不關兄長姐姐們的事。
幾人沒有回話，站在那處廢棄院牆前安靜了片刻。
晨風吹過牆頭的野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像是什麼人在遠處低聲說話。
南宮明徇率先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走吧，皇兄還在等我們呢。”
其他人也依次收回了目光，跟在他身後，沿著宮道繼續朝金鑾殿的方向走去。
只是腳步比方才都慢了那麼一點點，好像每個人都在心裡把那些年跟著一個矮個子少年鑽狗洞翻院牆的舊事重新翻出來看了一眼，又輕輕合上了。
一路上遇到的宮女太監，看到這一行人的陣容，都不由自主地腳步一頓，然後慌忙退到路旁低頭行禮。
有的小太監偷偷抬眼打量著這幾位殿下，心裡暗暗數著——睿王、南湘王、穆王、辰王，再加上長公主和那位騎在馬車上都沒消停的七公主……這排場，除了陛下早朝的時候，宮裡已經許久沒見過了。
等他們終於走到金鑾殿外的廣場上時，晨光已經完全亮透了。
廣場上鋪著一塊塊一尺見方的漢白玉石板，被幾百年的日光和風雨打磨得光滑如鏡，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來。
廣場兩側立著兩排硃紅巨柱，每根柱子都要三四人合抱才圍得過來，柱身上盤著鎏金的蟠龍，龍目嵌著墨色的寶石，在晨光中幽幽地亮著。
正前方是金鑾殿的巍峨正門，門楣上懸著一方巨大的匾額，金漆大字在日頭下泛著奪目的光。
眾人站在廣場中央，望著面前這座大辰王朝最核心、也最莊嚴的宮殿，方才一路上那些笑鬧和輕鬆都像潮水一樣退去了，露出底下的礁石來——那礁石上刻著和幾個字，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南宮明徇站在最前面，揹著雙手，望著金鑾殿的殿門，沉默了幾息，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走吧，進去吧。他說完，便率先邁開了步子，靴底踏在漢白玉石板上，發出清脆而篤定的聲響。
其餘幾人跟在他身後，依次邁步踏上了金鑾殿前那一級一級的漢白玉臺階。
靴聲、裙襬擦過石階的簌簌聲、衣料摩擦時細微的窸窣聲，匯成一片，像一首徐徐展開的序曲。
南宮雨萱走在南宮明徇身後，手扶著南宮春雨的臂彎，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的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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