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 二十年的網
夜裡的安條克比白天安靜得多,港口的燈火隔著窗戶照進來,在閣樓的牆壁上投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程處弼已經躺下了,呼吸均勻,睡得沉。這人有本事,不管什麼處境都能倒頭就睡,打仗的人練出來的。
許元從行囊裡翻出那塊麻布。
這塊麻布跟了他從長安到碎葉,從碎葉到大馬士革,從大馬士革到安條克。
上面畫滿了墨線和標記,有些是他自己畫的,有些是賽莉婭留下來的。線條交叉重疊,像一張被反覆塗改的輿圖。
他把麻布鋪在地板上,用四枚銅錢壓住四角。
這一次,他沒有畫線。
他蹲在麻布前面,把所有東西從頭捋了一遍。不是憑記憶,是把每一份證據、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放回它該在的位置上,重新看。
貞觀三年。
許元用指頭在麻布上點了一個位置。那時候先帝剛登基不久,裴寂還沒被貶,手裡攥著的資源夠他做任何事。
裴寂跟穆阿維葉的秘密往來從那年就開始了。
賽莉婭從大馬士革總督府拿出來的賬目為證,上面記的交易時間、貨物數量、交割地點,全對得上。
販賣的不只是絲綢瓷器那些民間商貨,還有軍械。弩機零件,鐵甲片,連弩的制式圖樣,全是大唐軍器監的管制品。
除了軍械之外,還有情報。阿拉伯人對西域各國軍力部署的瞭解,遠超過他們自己的斥候能力,那些情報的來源只有一個。長安。
然後穆阿維葉被趙德言的人盯上了。
趙德言那趟差事的本意是替突厥人查清穆阿維葉在敘利亞的勢力分佈,但查到中途,他發現穆阿維葉背後站著一個大唐人。
趙德言沒聲張,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裴寂的反應很快。穆阿維葉在大馬士革的幾個關鍵聯絡人在半年之內死了三個,一個溺水,一個被搶,一個失蹤。
巧得讓人牙疼。
趙德言沒找到實打實的證據。裴寂的滅口做得乾淨,關鍵人證全斷了。
趙德言轉了個彎,利用許元來追。他把許元推到這條線上,讓許元替他走完剩下的路。趙德言這人精得很,自己不上手,讓別人上。許元當了他的刀。
說來也怪,許元到現在都不恨趙德言。一個精明人做精明事,談不上善惡。他只是覺得趙德言該還他一頓酒。
證據最後到了許元手上。
賽莉婭從大馬士革總督府密室裡偷出來的那批文書,裡面有裴寂和穆阿維葉之間的完整交易記錄。
賽莉婭死了,但東西留下來了。這批東西現在就在他的行囊底層,用油布裹了三層,外面又套了一個牛皮口袋。走到哪帶到哪,比命金貴。
最後是安條克。
拜占庭在敘利亞沿海的這條秘密軍火線,經手人就是今天程處弼盯回來的那幾個人。裴寂從萬年縣帶出來的家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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