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想通了一件事,一件他之前一直隱約覺得不對、但始終沒有想明白的事。
裴寂不是在跟穆阿維葉做生意。
做生意是雙方互利。甲有貨,乙有錢,一手交一手。但裴寂跟穆阿維葉之間的來往不是這樣的。
賽莉婭拿出來的賬目上,裴寂提供軍械,穆阿維葉支付金幣。這看起來是一筆買賣,但問題在於,裴寂同時也在給拜占庭供貨。
安條克碼頭上那三條船就是證據。拜占庭的軍官穿著阿拉伯罩袍偷偷上岸,去找裴寂的人接頭。如果裴寂只是跟阿拉伯人做軍火生意,他為什麼要同時在拜占庭那邊也佈線?
阿拉伯人和拜占庭人打了幾十年。這兩家是死仇。
同時給兩個死仇供貨。這不叫做生意。
這是養蠱。
許元站起來,膝蓋蹲得有點酸。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海港的腥鹹味。
裴寂用了二十年,在西亞編了一張網。軍火走安條克,商路走大馬士革,情報從長安輸出,暗線埋在各個港口城市。
阿拉伯那邊有他的人,拜占庭這邊也有他的人。兩頭吃,兩頭騙。
軍械賣給阿拉伯人,讓阿拉伯人有能力跟拜占庭打。情報遞給拜占庭人,讓拜占庭人不至於輸得太慘。兩邊打得越狠,越離不開他。
這張網不屬於大唐。不屬於拜占庭。不屬於阿拉伯。
只屬於裴寂。
許元的後背貼著窗框。裴寂活著的時候,在大唐朝堂上被先帝一腳踢到靜州,人人以為他完了。但他真正的棋盤不在長安。在安條克,在大馬士革,在亞歷山大,在地中海沿岸每一個有船靠岸的港口。
程處弼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貞觀三年開始佈局,到裴寂死的那年,整整八年。
八年時間夠幹什麼?夠把一條商路變成一條軍路,把幾個聯絡人變成一個網路,把零散的買賣變成一套自運轉的系統。
然後裴寂死了,但網沒死。
有人接了盤,這個人手裡有裴寂留下來的全部關係和渠道,繼續運作這張網。
安條克城裡那座石宅子,那三個萬年縣出來的家僕,那條從安條克到亞歷山大的軍火線。全是這個接盤人在操持。
隨從嘴裡叫的那聲裴公,不可能指裴寂本人。裴寂已經死了好幾年。那叫的是誰?
裴寂的兒子?裴寂的門生?還是某個跟裴氏有舊的人?
許元把窗戶關上,回到麻布前面。他拿起炭條,在麻布的右下角畫了一個圈。
圈裡寫了兩個字:接盤。
然後他在這個圈和其餘所有線索之間,一條一條地連上線。
每連一條,這張圖就變得更難看一分。
所有的線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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