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章掀開茶蓋,水汽漫過眉骨,眼下青痕被火光照著。
“御史臺卷宗少了六頁,陸慎上頭肯定有人。三司會審前,河西七個倉使全認了罪,兩個死在獄中,剩下五個發配了嶺南。”
“朝廷還是把你列作主犯了,那七人把虧空認下後。你就在押送半路墜河,留一具認不出模樣的死屍頂缸?”
“是那個拔悉密郎官送的死屍,他想借老夫脫身。老夫也就借他出了玉門。出了關,總比在刑部大堂乾等一碗毒酒強!”
顧懷章說的輕,袖口卻把茶漬拖出半尺長。
七年舊事抖摟出來,秦茂把橫刀按回刀鞘。
“拿什麼攔突厥南下?你在草原可是待了七年啊。”
“就拿那十萬石殘糧!也拿陸慎留的賬冊。老夫告訴各部,誰敢越過黑水,誰買賣人口軍械的爛賬,便送到別的部落去。”
草原各部彼此攻殺,拿到河西軍鎮圖的部落反倒成了活靶子。
顧懷章把賬拆成幾份,掐住各部命門,讓每家都怕旁人開口。
“老夫替他們換鹽換糧換俘虜,在這七年裡!把一筆債拖成了十筆。等他們爭出個勝負,河西邊軍也早該補齊了。”
“陸慎死後兵部都換了三任尚書,可邊軍壓根沒補齊。舊賬還是壓在庫房底下。”
“所以老夫這就回來了。”
顧懷章抬起臉,額角傷口結痂,血痕順著鬢角拖到耳後。
“要把河西商路和兵權一併收歸朝廷?陛下赦了你的罪,還讓你頂著欽差身份來沙州啊。”
“陛下要的從來都不少。東宮借互市養人,首輔舊部把持軍鎮,陳武侯握著隴右。誰肯交出手裡的刀?”
“你想趕在他入城前,把罪證和銀錢攥進手裡?明知陳武侯會帶兵壓境,還要封城抓人!”
顧懷章用茶蓋撥開浮葉。
“瓜州和肅州便要選邊站,只要沙州易幟。陳武侯若是不退,那便成了抗旨。若是退回隴右,東宮在河西埋的人就得跟著退。”
“這局裡總得死一批人填坑。你挑的是沙州官吏商戶,陛下挑的是你,太子挑的是我!”
許元把血書放到炭盆邊。紙角受熱捲起,魚符印在火光下泛著暗紅。
“朝廷這是把河西當養蠱的瓦盆,把你我扔進來撕咬。活下來的那個,還得揹走滿地屍首去擦屁股!”
“事到如今你才看明白?”
“進沙州第一天我就明白了。只是沒料到,顧公您也被燉在這鍋裡。”
顧懷章笑了兩聲,笑聲撞上屋樑,又落回桌前。
他把紫金節推開,從貼身衣襟拆出一條縫線。
秦茂的手扣上刀柄。
抽出的卻是一截黃綾,夾層裡墊著油紙,封口留著內廷騎縫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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