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的眼睫顫動了一下,仍舊沒睜眼,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幾乎聽不清的音節,像是嘆息,又像是無力的辯解。
“我知道您沒胃口,吃東西難受。” 我繼續說,語速很慢,“但您也看到了,不吃東西,身體會垮,會出別的問題。低血糖今天只是心慌頭暈,萬一嚴重了呢?萬一您暈倒的時候身邊沒人呢?”
他的眉頭又蹙了起來,但這次不是因為厭煩,而是因為我的話刺中了他最不願意面對的可能性,失去控制,成為負擔。
“您想瞞著我媽,是怕她擔心。可您要是真因為不吃東西出了大事,我怎麼跟我媽交代?”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時候,就不是擔心,是天塌了。”
老顧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銳利、有神,或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渾濁,盛滿了疲憊,和一絲被我說中要害的狼狽。
他沒有看我,而是望著天花板,半晌,才極其沙啞地開口:“……那東西……咽不下去……想到就……堵得慌。”
這是第一次,他如此具體地描述那種生理上的抗拒。
“那我們不想,” 我立刻接上,身體前傾,抓住這個機會,“我們不‘想’吃飯。咱們換個說法,這不是‘吃飯’,這是‘補充燃料’,是‘任務’。”
老顧的目光終於轉向我,帶著一絲疑惑和微弱的好奇。
我拿出手機,一邊快速搜尋,一邊用他熟悉的語境解釋道:“您看,咱們現在的情況像什麼?像不像一支深入敵後、補給線被切斷的特種小隊?身體就是咱們的作戰單位,現在能量告急,電解質紊亂,雷達都開始出錯了。咱們能因為‘不想吃’壓縮餅乾,就任由小隊喪失戰鬥力嗎?”
老顧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抗拒似乎鬆動了一點點。
我趁熱打鐵,指著手機上查到的、適合他目前狀況的極少種類食物清單:“這不是美食,爸,這是‘單兵口糧’,是‘能量膠’。咱們不追求口味,不追求享受,只完成‘攝入’這個戰術動作。目標明確:維持基本生命體徵,保障後續‘大修’的順利進行。您是老指揮官了,您說,在這種情況下,是個人喜好重要,還是完成作戰任務重要?”
這套說辭,簡直是為他量身定製的。我把“進食”這個讓他抗拒的、帶有享受和日常生活色彩的行為,徹底剝離,包裝成了一個冷冰冰的、必須完成的軍事任務。把“食物”變成了“燃料”和“口糧”。
老顧盯著我,又看了看手機螢幕,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苦笑,似乎還有一點……被說服的跡象?他大概這輩子都沒想過,有一天會被兒子用“作戰任務”來比喻吃飯。
僵持了大約一分鐘。這六十秒裡,我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終於,老顧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彷彿用盡了力氣:“……什麼……‘口糧’?”
我強壓住心頭的激動和酸楚,立刻報出早就想好、也諮詢過醫生的選項:“第一選擇,極稀的米油,就是熬粥最上面那層清湯,幾乎不含米粒,只有澱粉和少量能量。第二選擇,專門的水解蛋白營養粉,衝成極淡的液體。這兩樣,對您現在的胃幾乎沒負擔。”
老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沉默了幾秒,才極其勉強地吐出兩個字:“……米油。”
“是!首長!” 我幾乎是彈跳起來,立刻給小王打電話,讓他以最快速度去弄最上等的米,用病房這邊的小電燉盅熬起來,只要上面那層清亮的油湯。
等待的過程裡,老顧依舊閉目養神,但我能感覺到,病房裡那種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對抗氣氛,正在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暫時休戰的平靜。
米油很快送來,清澈見底,只有一點點淡淡的米香和色澤。我小心翼翼盛了小半勺,遞到他嘴邊。
這一次,他沒有偏開頭。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勺清湯,眼神里沒有食慾,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執行任務的決然。他微微張開嘴,抿了進去。
吞嚥的動作很慢,眉頭因為嚐到味道而本能地蹙了一下,但他終究是嚥了下去。
沒有反胃,沒有抗拒。
“好,非常好,第一份‘燃料’補充完畢。” 我用最平靜、最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又舀了半勺。
老顧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小子別得寸進尺”,但還是配合地又喝了一口。
小半碗米油,斷斷續續,用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喝完。每一口都像是攻堅,但他完成了。
當他終於搖頭,表示再也喝不下時,我接過碗,感覺手裡沉甸甸的,不只是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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