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床邊,重新坐下,眼神變得深邃:“顧一野,我不是你。我沒有你的經歷,沒有你肩膀上扛過的東西,我不能站在你的立場上,輕飄飄地說一句‘我理解你的感受’。那種對失控的恐懼,對突然終結的想象,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懂其中滋味。”
她話鋒一轉,語氣卻更加柔和堅定:“但是,我想勸你——不,不是勸,是我們這代人,到了這個年紀,或許都該試著,看開一些。”
“‘看開’不是認命,不是消極。”胡楊阿姨認真地說,“是看清楚。看清楚我們確實都開始上年紀了,零件是會磨損,精力是不比當年。但這也意味著,我們該看清一些別的東西了。”
“看清什麼?”老顧低聲問。
“看清未來的‘新人生’。”胡楊阿姨的眼中閃過一抹光,“不是指揮千軍萬馬的人生,不是批閱無數檔案的人生,而是另一種節奏的人生。早上可以好好吃頓早飯,看看報紙,而不是一邊吞藥片一邊看簡報;下午可以真的散散步,澆澆花,和你家阿秀姐說點閒話,而不是在會議間隙才能回條她的資訊;晚上可以安心地看本書,或者就看看電視,不用擔心半夜又被電話叫醒。”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舒緩的引導力:“這種人生,我們年輕的時候顧不上想,甚至不屑於想。但現在,它就在眼前了。它沒那麼驚天動地,但它真實、具體,是屬於你自己和家人的時間。想想阿秀姐,她盼了多少年,能和你過幾天這樣不被打擾的平常日子?想想小飛,他多麼希望他的父親能卸下一些重擔,只是健康地、長久地在那裡?”
老顧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至於你怕的‘突然離開’……”胡楊阿姨的語氣變得更加務實,甚至帶著點醫者的鋒利,“你越怕,越焦慮,越休息不好,心臟負擔就越重,那才真的增加風險。反過來,你接受現狀,配合治療,把該放的工作放一放,讓自己真正鬆下來,心臟得到休養,那種‘突然’的機率才會降低。你是在用‘害怕’懲罰自己,也在懲罰擔心你的人。”
她往前傾了傾身,目光懇切:“顧一野,別怕。有我們呢。阿秀姐,小飛,還有我們這些老傢伙。你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個。我們都在這兒,陪著你慢慢適應這個新階段。老高、老李他們,下個月聚會,為什麼非要你去?不是要看你多精神,是想告訴你,大家都一樣,都在學著和衰老共存,咱們可以一起學著怎麼老得從容點,甚至……老得有趣點。”
窗外,雨不知何時漸漸小了,變成了柔和的沙沙聲。病房裡的燈光顯得更加溫暖。
老顧一直聽著,沒有說話。他臉上的緊繃感,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隨著胡楊阿姨的話語一點點化開。那深鎖的眉頭,略微舒展了一些。
他再次端起那杯水,已經有些涼了。他慢慢喝完,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下個月的聚會……”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穩了許多,“具體哪天?”
胡楊阿姨的眼底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她知道,這堵堅硬的牆,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光可以照進去了。
“我一會兒把詳細安排寫給你。”她說,“不過,你得答應我,去之前,先把這碗‘飯’吃好。”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個還沒動過的保溫桶。
老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只是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胡楊阿姨知道,今晚的談話,不會立刻消除所有恐懼,但種子已經埋下。讓他承認害怕,本身就已經是療愈的開始。而讓他看到恐懼之外,還有一段需要他、也值得他好好去過的“新人生”,則是給他指明瞭方向。
她站起身:“我去叫小飛進來?估計他就在附近等著,也沒心思真去吃晚飯。”
“嗯。”老顧應道,然後,在胡楊阿姨轉身時,他忽然叫住她,“胡楊。”
“嗯?”
“謝謝。”他說得很鄭重。
胡楊阿姨回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歷經歲月沉澱下來的理解和溫暖:“客氣什麼。咱們倆用得著這樣嗎。”
她開啟門,走廊的光湧進來。我就站在不遠處,正不安地看著這邊。胡楊阿姨對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可以進來了。
我快步走進來,先看了看我爸的神色。雖然依舊清瘦疲憊,但那雙眼睛裡,似乎多了一點之前沒有的……平靜,甚至是釋然。
“爸,好點了嗎?胡楊阿姨,你們聊完了?”
“聊完了。”老顧說,目光落在那個保溫桶上,“晚上……還有什麼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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