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踩著梯子,往書架最上層擺書。
他手裡攥著那幾本剛買到的《七龍珠》,連鞋都沒換完,就站在玄關處,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運氣好,最後幾套全收著了,這下能看全乎了。”
我低頭看了眼他泛紅的臉頰,想來是一路走得急,心裡又好氣又好笑,手上還在忙著對齊書脊,隨口應道:“知道了,您先去沙發上歇著,別站著,小心累著。”
這架實木書架頂天立地,最上層的位置格外高,我踩在梯子上,身子微微前傾,懷裡還抱著一本厚重的軍事百科全書,頁尾堅硬,分量十足。原本想著趕緊把最後這幾本厚書擺好,就能徹底收拾完書房,可偏偏腳下的梯子,不知是踩偏了位置,還是落地不穩,突然輕輕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動來得猝不及防,我身子瞬間失去平衡,手裡的厚書也沒抓穩,斜斜地往一邊倒去。我心裡咯噔一下,本能地想抓住書架邊緣穩住身形,可梯子搖晃得越來越厲害,木質的梯腳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小心!”
耳邊驟然響起老顧急促的聲音,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原本還在玄關的他,幾乎是拼盡全力衝了過來。他病體未愈,動作遠不如從前利落,甚至帶著幾分踉蹌,卻還是第一時間伸出手,死死扶住了搖晃的梯子。
可一切都太晚了。
我腳下一滑,徹底失去了支撐,整個人從梯子上往下摔去,懷裡的厚書先一步脫手,朝著地面砸去。老顧見狀,想都沒想,直接往前邁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接我。我重重地摔落在地,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而老顧為了護住我,根本來不及躲閃,被我帶著一起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更糟的是,那本厚重的百科全書,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的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連同兩人摔倒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梯子不高,我身強體壯,摔下來不過是後背磕得有些發麻,緩一秒就回過了神,半點大礙都沒有。可我剛撐著地面坐起來,轉頭看向老顧,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他平躺在地上,眉頭緊緊皺著,雙眼緊閉,嘴角繃成一條直線,沒有半點動靜。他本就剛休養好轉,身體虛弱得很,平日裡多走幾步都要歇一歇,哪裡經得起這樣一摔,還要硬生生接住我這個成年男人的重量,再捱上那重重的一砸。
“爸!爸!”我慌了神,連滾帶爬地湊到他身邊,聲音都控制不住地發抖,伸手想去碰他,又怕弄傷了他,只能懸在半空,“您怎麼樣?別嚇我!”
我一遍遍地喊著,指尖都在顫抖。我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明明前一秒他還好好的,明明只是收拾書房這樣的小事,明明是我自己不小心,卻連累他摔成這樣。
過了好一會兒,老顧才緩緩睜開眼,氣息微弱,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卻還是強撐著,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沒……沒事……”
“什麼叫沒事!”我急得眼眶都紅了,伸手輕輕掀開他的家居服,仔細檢查他的身上有沒有外傷,後背、胳膊、腿,一點點摸索,生怕錯過一點傷口,“您別硬撐,到底哪裡疼?我們去醫院,現在就去!”
他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動也沒動,緩了好半天,才終於順過一口氣,再次開口,語氣依舊是強裝的平靜:“真沒事,不用去醫院,老毛病了,歇會兒就好。”
“我扶您起來,地上太涼了,會著涼的。”我伸手想去扶他,卻被他輕輕攔住了。
“別,別動我。”老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你讓我緩緩,現在……動不了。”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耗費了巨大的力氣,我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比之前養病時還要難看,心裡又疼又悔,只能乖乖蹲在他身邊,輕輕“嗯”了一聲,不敢再輕易觸碰他。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腕。
指尖觸碰到他皮膚的那一刻,我心裡又是一沉。
他的脈搏跳得又快又亂,毫無規律,甚至有些微弱。老顧的心臟本就不好,這一摔一砸,定然是牽動了心臟,才會讓心跳變得如此不規則。我緊緊握著他的手腕,感受著他紊亂的心跳,鼻尖一酸,悔恨和擔憂瞬間湧上心頭,堵得我喘不過氣。
都怪我,要是我小心一點,要是我不踩那麼高,要是我早點把書房收拾完,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就不會讓他受這份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煎熬。我就這麼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地陪著他,不敢說話,不敢打擾,只盼著他能快點緩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老顧才輕輕動了動手指,聲音依舊虛弱:“扶我……扶我起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