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沙子會說話，說月牙泉想留下來，說心裡有光的人不怕黑。這些話不像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說的，倒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看了很多東西的人在回頭說話。
他忽然想起她三歲那年在營區操場上跑，他在後面追，她跑得搖搖晃晃的，兩條小短腿搗騰得很快，嘴裡喊著“爺爺來追我呀”。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就知道跑，就知道笑，就知道爺爺在後面。現在她還是會跑，還是會笑，還是會拉他的手指，但她開始問了。問沙子會不會說話，問月牙泉為什麼沒有幹，問他心裡有沒有光。
老顧摘下老花鏡，把笑笑的手賬本合上放在床頭櫃上。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爺爺。”
“嗯？”
“你寫的書，是講什麼的？”
“講以前的事。”
“什麼事？”
“演習、訓練、帶兵，很多事。”
“裡面有我嗎？”
老顧低頭看她，她的眼睛半闔著，已經困了，但還在等一個答案。
“有。”
“在哪兒？”
“在最後一章。”
笑笑滿意地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很快就睡著了。她的呼吸變得又輕又勻，一隻手還搭在老顧的胳膊上，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小鳥。
老顧沒有動，他就那麼坐著，後背靠著床頭，聽著窗外戈壁灘上的風聲，聽著笑笑細細的呼吸聲。他想起自己文件裡那行字，“笑笑說沙子會說話”，忽然覺得這一趟出來，寫不寫書都不重要了。
他要記的東西，已經有人替他記著了。
第四天他們去了玉門關。遺址只剩下一座土夯的方城，孤零零地立在戈壁灘上，周圍什麼都沒有。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笑笑的遮陽帽差點被吹跑，老顧伸手按住了。
“這就是春風不度玉門關的那個玉門關？”笑笑問。
“對。”
“為什麼春風不度？”
“因為太遠了，風吹不到。”
笑笑站在城牆上往遠處看，戈壁灘一直鋪到天邊，除了偶爾幾叢駱駝刺，什麼都沒有。她看了一會兒，從包裡拿出手賬本，蹲在地上寫。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老顧站在她旁邊替她擋著風，像一堵安靜的牆。
她寫完了站起來，把本子遞給老顧看。
今天印象最深的事那一欄，她寫的是：“很遠很遠的地方，風都到不了，但是爺爺來了。”
老顧看著這行字，半天沒說話。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把手賬本合上還給笑笑，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手掌很大，蓋在她的小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
“走吧，回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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