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通體金黃的魚慢悠悠地從屏障前遊過,身上有黑色的條紋,嘴巴一開一合的,離承乾的臉只有一掌的距離。
承乾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彷彿怕自己的氣息會嚇跑它。那條魚毫不在意地看了他一眼,扭了扭身子,甩著尾巴游走了,鑽進了一叢紫色的珊瑚裡,只露出一個扁扁的腦袋,像在偷看他們。
一隻巨大的海龜從船底緩緩升上來,龜殼上長滿了綠色的海藻,長長的前肢像翅膀一樣在水裡划動,姿態優雅得像在飛。
小嬴稷站在屏障前,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看著那隻海龜慢悠悠地從船頭飄到船尾,又飄到更深的地方去,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影子,消失在珊瑚森林的深處。
船繼續下沉,光線變得更暗了一些,但海底的顏色反而更加鮮豔了,因為有些珊瑚開始自己發光。
不是昨晚那種夜光藻的冷光,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帶著溫度的熒光。珊瑚的觸手尖端亮著瑩瑩的綠,海葵的肚子裡透著淡淡的粉,連沙地上都有星星點點的光,像有人把一罐碎鑽倒進了海里。
一群小丑魚從一叢海葵裡衝出來,像一陣橘白色的旋風,在船周圍繞了幾圈,又一頭扎回了自己的家裡。它們的身體太小了,速度太快了,看起來不像魚,倒像一串被風吹散的橘子瓣。
伊瑟拉不知什麼時候懸浮在屏障邊緣,整張臉貼在薄膜上,壓得嘴巴都變了形。
【魚魚魚魚魚!】他的聲音悶悶的,因為臉被壓扁了,【好多魚!】
一條比他整個人還大的魔鬼魚從屏障上方滑過,扁扁的身體像一塊巨大的絲絨地毯,拖著細細長長的尾巴,優雅得像在夢裡走路。伊瑟拉猛地往後一縮,整個人翻了個跟頭,然後立刻又飛回來,扒著屏障往外看,眼睛亮得驚人。
【它看起來好好吃啊~滋溜~】
【噗哈哈哈,伊瑟拉你別光想著吃啊!哈哈哈】林覺忍不住爆笑。
眾人也被伊瑟拉逗樂。
船在珊瑚礁上方緩緩飄行,像一艘安靜的氣球飄過一座彩色的森林。
靈爾希的聲音響起來,輕輕的,怕驚擾了這片安靜的世界。
【我們現在看到的這片珊瑚礁,己經生長了八千多年。八千年前,這裡還是一片淺海,第一株珊瑚幼蟲落在了海底的岩石上,然後慢慢地、一代一代地,長成了今天的樣子。】
八千年的時光,被壓縮在這一片海底。
八千年的死亡與新生,八千年的層層疊疊,才累積出這一片顏色。
始皇帝的目光在那些古老的珊瑚上停留了很久。
‘八千年,三皇五帝尚未有八千年......’
而這片珊瑚,在那麼久遠的過去就己經在這裡了。它見過沒有人類的海,見過沒有文字的世界,見過大陸漂移、海平面上升、冰川消融又凝結。
它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
他忽然覺得人很渺小,不是那種讓人沮喪的渺小,而是一種讓人清醒的渺小。
你用一生去爭奪的東西,土地、權力、財富,在這片珊瑚面前,都輕得像一片落在海面上的灰。
始皇帝在寶可夢的世界裡是見過珊瑚的。
太陽珊瑚,粉色的,圓乎乎的,頭上長著枝狀的分支,會在水面上蹦蹦跳跳。他在虛擬遊戲裡見過很多次。那些珊瑚是可愛的,是精緻的,有著恰到好處的漂亮。
但眼前的不是。
眼前的珊瑚不是“漂亮”兩個字能概括的,它是龐大的,是粗糲的,是野蠻生長的。它不計成本地拼命擴張,不管不顧地搶佔每一寸空間,向上,向西周,向每一縷有光的地方。它不像一座花園,更像一座建築,一座由億萬個小生命用了幾千年、幾萬年、在無人知曉的海底一寸一寸搭建起來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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