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川上無風無浪,只有鬼物沉浮間捲起的水波,船頭的橘黃色燈籠在灰濛濛的霧氣裡搖搖晃晃,將渾濁的河水照出一圈暖色的光暈。那些翻湧的蟲蛇似乎也畏懼這光,紛紛沉入水底,只在船尾留下一道長長的、漸漸消散的波紋。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輕輕一震。
【到了。】船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鍋。
眾人陸續下船,腳踩在對岸的河灘上,依然是那種軟綿綿的、微微下陷的觸感,但比來時的河灘乾燥了一些,泥濘中混雜著細碎的砂石。空氣中那股潮溼腥臭的氣味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古老而莊嚴的氣息,像是千年古剎裡殘存的香火味。
【諸位請隨我來。】安久慶的聲音依舊一本正經,但比在河對岸時更添幾分鄭重。
他領著眾人沿著一條碎石鋪就的小徑往前走。路不寬,只容兩三人並行,兩側沒有彼岸花,只有光禿禿的灰黑色土地,像是被大火燒過之後再也長不出東西來。走了一會兒,霧氣漸漸稀薄了,前方的視野開闊起來。
然後他們看見了一塊巨石。
那是一塊巨大的岩石,通體玄黑,高約兩丈,形狀規整如立著的橢圓形寶石,穩穩地蹲踞在河岸不遠處。岩石的表面並非光滑的,而是佈滿了細密的、像水波一樣的紋路,紋路間隱隱有流光轉動,忽明忽暗,像是石頭的皮膚下流淌著什麼活物。
岩石的正中央,刻著三個古拙的大字,筆畫深深嵌入石中,填著硃砂般的鮮紅色,在灰暗的天光下觸目驚心。
【這便是三生石。】洛河生收起了一貫的嬉笑,聲音變得莊重起來,【冥府至寶,立於此岸,己不知多少歲月。凡是走過黃泉路、渡過三途川的亡魂,都會在這裡停留片刻。】
“停在這裡做什麼?”小嬴稷仰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那塊巨石。石頭上的流光映在他烏黑的瞳仁裡,像是小小的星辰在閃爍。
【看自己。】安久慶接過話頭,【三生石上會映出亡魂的往昔——前世、今生、來世。前世種了什麼因,今生得了什麼果;今生做了什麼業,來世將往何處去。一切因果,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所以亡魂看了這個,就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命運?”李格爾問道。
【正是。】洛河生點了點頭,【有些亡魂一生困頓,怨天尤人,到了這裡看見前世造下的孽,便無話可說了。有些亡魂一生富貴,驕橫跋扈,到了這裡看見來世要還的債,便後悔莫及了。三生石前見三生,因果輪迴源自身。】
青檀往前走了兩步,仔細端詳著岩石表面的紋路。那些流光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石中游走,卻始終沒有呈現出任何其他景象。
【怎麼什麼都沒有?】她問。
【因為諸位是生人。】安久慶解釋道,【三生石只對亡魂顯影,生人來看,只能看見石頭本身,看不見因果。不過——】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靈爾希。
靈爾希微微點了點頭。
洛河生笑著從袖中取出幾枚墨色的玉牌,每人發了一塊,拇指大小,觸手冰涼,上面刻著與冥幣相似的金色紋路。【這是樂園的體驗令牌,戴上它,可以暫時模擬亡魂的狀態,在三生石上看到一些……嗯,簡單的身份內容。能大概看到前世是什麼樣的人,但因果涉及天機,不可洩露,冥府有嚴格規定,不能隨便給人看。】
【我們也能看到嗎!】伊瑟拉己經迫不及待地把令牌掛在了脖子上,撲扇著翅膀飛到三生石面前,金瞳瞪得圓圓的:【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石頭上的流光忽然劇烈地湧動起來,像是被什麼力量攪動了。片刻之後,那些光紋在岩石表面匯聚成了一幅模糊的畫面,一隻小小的、毛茸茸的金色生物,從蛋殼裡探出頭來,眼睛裡滿是好奇和懵懂。
【哇啊!我前世是毛茸茸嗎!這是什麼生物!?】伊瑟拉興奮地叫起來,【好小啊!好可愛!】
【這應該是金靈翼虎吧。】靈爾希仔細辨認著【是很少見的星獸呢。】
【真有趣!】伊瑟拉興奮地要求靈爾希給自己和小貓合影,他要帶回去給爹孃看。【政快看看你前世長什麼樣!】
“要一起看嗎?”始皇帝望向太子政,他們的本就是時間的前後流,所謂的前世自然也是一樣的。
太子政點點頭一起上前。
三生石前流光湧動。
畫面裡出現了一個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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