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塊牌位一左一右,被兩位新人穩穩捧在手中,像是他們此行的全部使命。兩人走到那兩口黑漆棺材前方,並肩而立。王么柱站在靠右一側,女子站在靠左一側,牌位各自朝向對應的棺材方向,在燭火中泛著幽沉的光。
秦王政站在第一排,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嫁衣的新綢在燭火下泛著光澤,但她露在袖口外的手指,膚色青白,指尖泛著一層久置的蠟白,像是放了許多天才被取出來的物件。
嬴扶蘇屏住了呼吸。
管事走到兩人身前,從香案上端起一碗酒,將酒緩緩灑在兩棺之間的地面上。酒液滲入青石縫裡,洇開一圈深色的溼痕。然後他站直身體,抬高聲音:
“一拜天地——”
王么柱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隨即緩緩彎下腰去。與他並肩的女子同步俯身,動作幾乎和他一樣僵硬,紅蓋頭的流蘇垂落下來,掃過她手中那塊牌位的漆面。
“二拜高堂——”
兩人又同時直起身,再拜。正堂裡燭火無聲地跳了一下。
“夫妻對拜——陰陽合契——”
王么柱轉向女子,女子也轉向他,兩人面對面彎腰。這一拜,王么柱的動作明顯比前兩次慢了一拍,像是藥力到了某個臨界點,他的視線模糊地落在對面那個紅蓋頭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含混的氣音。
女子的蓋頭紋絲不動,彷彿完全沒有聽見。
禮畢,管事直起身,面上的笑容比方才深了幾分,像是終於完成了某件懸了許久的心事。他轉向那對新人,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卻格外清晰:
“禮成!合葬!”
王么柱木然地站在那裡,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但兩個塗白儐相已經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的手臂,引著他轉向那口棺材。他的腳步虛浮,被架著走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棺內,那裡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紅綢,綢面上放著兩隻枕頭,枕上繡著並蒂蓮。
他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含混的聲響,想要後退。但身後的儐相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他被扶著躺進了棺材裡,仰面朝上,那寫有“孫家之孫”的牌位被從他手中取走,輕輕放在了他身側的綢面上,緊挨著他的手臂。
左側,那位捧著“王家之孫”牌位的新娘也被同樣引到了棺材前。她沒有任何抗拒,或者說,她沒有抗拒的能力。紅蓋頭下的身影順從地被扶入棺中,牌位被放在她身側,與王么柱那邊的姿勢如出一轍。
巨大的棺蓋合攏,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香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又穩穩地燒著。
管事轉身,面朝九位嘉賓,面上的笑容恢復成慣常的溫和有禮:“合婚大禮已成。府上略備薄宴,請諸位貴客移步偏廳用膳。”
他說完,朝眾人深深一揖,便退到了側門旁,側身引路。那兩個塗白儐相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他身後,垂手而立,像兩根沉默的柱子。
九人沉默著從正堂退了出來,廊下的日光比早晨亮了些許,但依然被厚雲遮著,透下來一層灰濛濛的暖意。
偏廳已經備好了席面,與昨日用膳時不同,今日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圓桌,桌上鋪著大紅桌布,桌布上壓著一圈碗碟,碗碟裡的菜色比昨日豐盛得多。紅燒肉、整魚、白切雞、四喜丸子,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砂鍋,湯麵上浮著淡金色的油光。每樣菜都擺得整整齊齊,像是特意為這場喜宴準備的。
九人圍桌落座,格力早已等在席邊。秦王政看了一眼那些菜色,又看了看四周,偏廳的窗臺上擱著一對白燭,燭火正燃著;門楣上貼著紅雙喜字,下方的白紙條被換成了窄窄的紅條,像是為了這場喜宴特意換過的。
“請貴客們慢用。”管事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偏廳門口,面上依然掛著那抹標準的笑,“府上今日大喜,粗茶淡飯,不成敬意。”他說完便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被輕輕帶上。
偏廳裡安靜了片刻。
沒有人動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