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個人沿著各自來時的方向散開,日光從西偏的角度照過來,把每一條巷子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嬴扶蘇走在梧桐街上,青石板上的露水早已幹了,牆根下的青苔被曬得捲了邊,泛出一層幹褐的顏色。他走到7號院門前,推開那扇木門時,門軸發出了一聲乾澀的吱呀。
他進了天井,屋簷下那幾串幹辣椒在風裡輕輕晃著,日光從頭頂的天井口落下來,把青磚地面烤得溫熱。灶屋裡傳來切菜的聲響,篤篤篤,節奏不急不慢。
嬴扶蘇在堂屋門口站了一下,隔著半掩的灶屋門,看見婦女的背影。她正背對著門口切什麼東西,動作很穩,一刀一刀地落下去,沒有回過頭來。
回來了?她的聲音從灶屋裡傳出來,溫溫的,帶著案板起落的節奏做背景,桌上有晾好的涼茶,喝一碗再去歇著。
嬴扶蘇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涼茶。茶水是淺褐色的,面上浮著兩片薄荷葉,入口微苦,回甘,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他端著碗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天井裡那片被日光切成方塊的亮區,忽然注意到牆角那口水缸的水面,缸壁上的青苔比昨天更多了一些,有一片新綠從水面下冒出來,薄薄地鋪了一層。
‘青苔會長這麼快嗎?’
他放下碗,走到井臺邊,低頭看了看缸裡的水。水面很靜,倒映著天井口那方天空,藍得像是被水洗過的。但他在水面底下看見了一個模糊的影子,不是他自己的臉,是一個女人的輪廓,眉眼模糊,嘴唇微張,像是正要從水底浮上來。他眨了一下眼,水面晃了晃,那個影子散開了,只剩下天光和水底的青苔。
嬴扶蘇猛然直起身,驚退了一步,沒有再往缸裡看。他轉身回了堂屋,把那碗涼茶喝完,壓壓驚。
灶屋裡的切菜聲停了,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隔著門板傳過來:晚上別等我了,你張嬸家那口子病了,我過去看看。廚房裡有烙好的餅,餓了熱一熱吃。
嬴扶蘇應了一聲:知道了。他站在桌邊,沒有立刻坐下,又看了一眼灶屋的方向。那扇門關著,女人的影子在門縫裡晃了一下,又不見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屋簷下那串幹辣椒偶爾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幹響。
他在桌邊坐下來,把上午那些資訊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日光從堂屋門口斜照進來,在他眼皮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紅。
柳樹巷3號院子裡,朱棣正蹲在壓水井旁邊,把那根被他折得光禿禿的草莖丟在井臺上。他剛進門的時候,母親就從灶屋裡探出頭來喊他:力娃!你爸讓你把院角那堆柴挪到棚子底下去,怕晚上下雨。
他應了一聲,走過去彎腰搬柴,抱起一摞的時候,指尖摸到柴堆最底下的木板面上有一道刻痕。他放下柴,把那塊木板抽出來看了一眼,邊緣已經朽了,但上頭刻著兩個字——。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息,把木板放了回去,重新把柴碼好。母親又從灶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麵疙瘩,蔥花的香氣在院子裡鋪開,她的語氣很尋常,像是隨口提了一句:那邊牆角底下還有幾塊舊磚,下雨天會滲水,你回頭看看要不要墊一墊。
朱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接過麵疙瘩碗,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牆角的磚縫裡嵌著一片暗紅色的碎布,被土壓得只剩下一角露在外面,風一吹,微微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端著碗蹲在井臺邊吃麵疙瘩,目光一直落在那片碎布上,在思索著什麼。
槐樹巷9號的院子裡,劉徹正坐在梧桐樹底下那把竹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的坐在對面搓麻繩,日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鋪了滿滿一地的碎光。
劉徹喝了一口茶,看著那些光斑在地面上隨著風輕輕晃動,注意到母親搓麻繩的動作節奏很穩,每搓一段就停下來,用牙咬斷線頭,然後重新開始。她的動作裡有一種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熟練,但他的目光卻被她旁邊那隻針線筐裡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一根紅頭繩,被壓在幾團白線底下,露出半截來,顏色已經褪成了暗紅,像是被人用了很久,又像是在筐底壓了很長時間沒有動過。
他開口問了一句:媽,那紅頭繩是誰的?
搓麻繩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了。母親沒有抬頭,只是說:你姥姥的。好些年沒用過了,你問它做什麼。她的語氣平平靜靜的。
但劉徹注意到,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手裡的麻繩搓得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趕著什麼時間。
河沿街14號的老桂樹下,李世民正坐在石凳上,他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盤殘局,黑白子亂糟糟地擱著,像是被人推翻過,又像是本來就沒擺完。
他爺爺坐在對面的藤椅上,收音機的聲音關小了,只剩下吱吱的電流聲在背景裡細碎地響著。老頭閉著眼,像是睡著了,手指卻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均勻,像是還在跟著收音機裡那早已停了的戲調子。
李世民沒有叫醒他,只是低頭看了看那盤殘局。黑子被圍得只剩一口氣,白子在棋盤的右下角卻堆了一片散兵,不成章法,看不出是哪一步走到了這裡。他伸手想去挪一顆棋子,手指還沒碰到棋盤,老頭忽然開了口,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別動,動了就散氣了。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來。老頭沒有再說話,手指繼續在扶手上叩著,日光從桂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膝蓋上落了一小片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