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後巷23號,司馬炎進了院子的時候,他那正蹲在院子裡擺弄一隻鐵皮盒子。盒子不大,上頭印著一串褪了色的字,司馬炎湊近了看,隱約能辨認出和兩個字,剩下的已經被鏽和土糊住了。
弟弟聽見腳步聲,抬頭衝他笑了笑,把盒子往身後的牆根底下推了推,像是下意識地藏了一下,然後又推出來,翻開蓋子,露出裡面一小摞舊紙片。
哥,你回來了?弟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幫我看看這些紙片,都是家裡老輩留下的賬本,字我看不太清。司馬炎走過去蹲下來,拿起最上面一張紙片。紙已經脆了,邊緣一碰就掉渣,上面用毛筆寫著幾行字,墨色褪了大半,但還能辨認:丁卯年,四月初八,入鐵鍋兩口、白布三匹、香燭五捆……後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得很潦草:餘者皆欠。
他把紙片翻過來,背面也寫了字,比正面更小,像是什麼人後來補上去的:期未至,人不歸。
弟弟站在旁邊探頭看著,問他:哥,這寫的什麼?
司馬炎沒有回答,他看了看鐵皮盒子裡的其他紙片。每一張的邊角都泛著黃褐色的水漬,像是被水泡過又晾乾的,上面寫的年份都不相同,有的寫著,有的寫著。他把紙片一張一張地放回去,鐵皮蓋子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
槐樹巷6號靠近田埂的院子裡,忽必烈坐在門檻上啃一塊烙餅。他爹在灶屋門口劈柴,一斧一斧地落下去,把木樁剁成一截一截的短木,碎屑在日頭底下飛濺起來,帶著一股松木的香氣。
他咬著餅看了一會兒,注意到院牆外面那片田埂上的草。有一行草被壓倒了,倒伏的方向朝村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夜裡被拖著從田埂上經過,把草莖壓得貼在了地上,到今天還沒有立起來。
他吃完最後一口餅,站起來走到田埂邊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倒伏的草。草莖沒有被踩斷,是整片被壓趴下去的,貼著地皮鋪了一溜,寬窄大約一人身位,從村口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田野深處,消失在遠處那道土坡後面。
他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父親還在劈柴,斧頭落下去的節奏一模一樣,一下,一下,一下,如同被操控的傀儡。
槐樹巷11號,玄燁把那三炷長命香在條几上擺成一排。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還拿著那塊擦香爐的布,一下一下地擦著銅面的邊角。玄燁拿起一炷香湊近了看了看,香體粗直,顏色是淡褐色的,沒有印字,像是手搓的土香。
這香,在鎮上買的?他問。
祖父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嗯。老陳家的。
老陳家鋪子裡的香,不是都印了戳?玄燁記得家裡別的香都有印戳,他把香湊近鼻尖聞了聞,有一股很淡的草藥味,和他在鎮上見過的線香都不一樣。
祖父的布停在銅爐的邊沿上,停了大概兩三息,才說:那是進祠堂用的特製香,不一樣......
玄燁把香放回條几上,沒有再問。他在祖父對面坐下來,日光從堂屋門口斜照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了一道亮帶。祖父擦香爐的動作還在繼續,一下,一下,極慢又極穩。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柳樹巷12號院子的燈亮了。秦王政坐在堂屋裡,面前擺著晚飯,一碗米飯、一盤炒豆角、一碗蛋花湯。他父親坐在對面,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動。
秦王政吃了幾口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父親的目光落在堂屋門口的方向,那裡光線已經暗了,院牆和棗樹的輪廓都融進灰藍色的暮色裡,只有灶屋視窗透出的那方暖光照亮了門框邊緣的一小片地。
今天村裡有人來敲過門。父親說,聲音不高,說是祠堂那邊缺人手,問咱家能不能出一個人去幫忙。
秦王政端著碗,等他往下說。
我說咱家後日有事,走不開。父親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豆角放進自己碗裡,沒有立刻吃,明天,我們早點動身,一早就上山,不等吉時了。
秦王政見父親眉頭緊皺沒有再追問,只低頭吃飯。豆角炒得剛好,鹹淡適中,蛋花湯的香油花在碗麵上浮了一層,在煤油燈的光裡泛著細碎的亮。
他吃到一半,餘光看見父親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捏住什麼,然後又鬆開了,恢復如常。
院子外面,天徹底黑了。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雞叫,很快又停了,像是什麼東西把它壓了回去。棗樹和梧桐的影子裡像是有什麼在騷動,影影綽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