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大的障礙。林招娣對村裡的路不算熟悉,何況是在這種近乎全盲的環境下。她只能憑著白天的記憶和微弱的星光,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村子中央、生產隊部的方向摸去。懷裡的嬰兒似乎被顛簸和緊張的氣氛感染,不安地扭動著,林招娣不得不一邊走,一邊輕輕拍撫,生怕他哭出聲。
每一聲風吹草動,都讓她心驚肉跳,彷彿張永貴或者他的債主隨時會從哪個角落撲出來。汗水溼透了她的後背,不是熱,是高度緊張和體力透支的冷汗。
生產隊部是幾間連在一起的青磚瓦房,在村裡算是比較顯眼的建築。林招娣繞到後面,避開可能有人的正門,找到了記憶中陸星洲住的那間雜物房的後窗。
窗戶關著,裡面黑漆漆的,沒有燈光。
林招娣的心沉了沉。難道陸星洲已經走了?
她不死心,輕輕敲了敲窗戶。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嚇得她立刻屏住呼吸,警惕地四下張望。
沒有回應。
她又稍微加重力道敲了兩下。
依舊是一片死寂。
真的走了……最後一絲希望,像風中殘燭,驟然熄滅。巨大的絕望和疲憊瞬間將她淹沒,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她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著氣,懷裡的嬰兒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崩潰,癟著嘴要哭。
不能倒!不能在這裡倒下!
林招娣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陸星洲這條路斷了,必須立刻想別的辦法!天亮之前,必須離開村子範圍!
去哪裡?往哪個方向跑?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飛速分析:往東是出山去鎮上的大路,張永貴和債主很可能在那裡堵截;往西、往北都是更深的山,野獸出沒,她帶著孩子,沒有野外生存能力,進去等於送死;只有往南,翻過兩座不算太高的山樑,聽說那邊有個叫柳樹溝的村子,比張家窪更偏僻,或許……
就在她下定決心,準備往南邊山林裡闖一闖時,身後那扇一直緊閉的窗戶,忽然“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捂住了她的嘴!動作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
林招娣魂飛魄散,下意識就要掙扎呼救,懷裡孩子也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別出聲!是我!”一個刻意壓低的、熟悉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
是陸星洲!他沒走?!
林招娣瞬間僵住,停止了掙扎,驚恐未定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認。
窗戶被完全推開,陸星洲半個身子探出來,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確認安全,才壓低聲音快速道:“先進來!快!”
林招娣腦子一片混亂,但求生的本能讓她沒有猶豫,藉著陸星洲的攙扶,手忙腳亂地從不算高的窗戶翻了進去。陸星洲立刻將窗戶關上,落栓,房間裡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極其微弱的星光。
狹小的雜物間堆滿了農具和雜物,空氣渾濁。林招娣抱著哭鬧的孩子,靠在一個冰冷的鐵犁上,心臟還在狂跳。
陸星洲劃亮了一根火柴,點燃了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燈光如豆,勉強照亮了他緊鎖的眉頭和凝重的神色。他看了一眼林招娣狼狽不堪的樣子、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嬰兒,還有她挎著的小包袱,眼神複雜。
“怎麼回事?張永貴又動手了?”他問,聲音依舊壓得很低。
林招娣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卻一時發不出聲音。剛才的驚嚇、絕望、再到峰迴路轉的衝擊,讓她幾乎虛脫。








